凤来仪: 347、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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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老夫人”,紧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尖叫,“老、老夫人,断气了!”

    嫪支双眼轻闭,一行清泪滑落,而后他猛地睁眼,声音沉稳,面无波澜地下令,“请巫祝,备棺木,办丧事!”

    小厮们吓得连连应道:“是、是!”

    随即一哄而散。

    这一日,嫪府上下挂起白幡,门匾前的红灯笼尽数换下,换成了惨白的灯笼,府上牌匾皆缀上白花,府门口纸钱纷飞,府中众人尽皆披麻戴孝,一身素白。

    嫪支亲往棺材铺,选上等楠木打造了一口厚棺,将嫪干氏入殓。

    入殓既定,灵堂设毕。

    嫪支一身麻衣,跪在灵前,按古礼捧起陶碗,狠狠摔在青石地上,碗碎声脆,裂作数片;又抓起瓦盆,重重摔于阶前,盆碎声闷,烟尘微起,以示母子诀别、送魂归天。

    一旁仆从见状,亦纷纷跪地,哭声顿起。

    灵堂之内,数位巫祝身着五彩法衣,手持桃木剑与招魂幡,踏罡步斗,舞姿诡谲扭曲,时而旋身挥剑,时而顿足摇幡,动作沉缓又透着诡异,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晦涩难懂的祝祷之语,神神叨叨,衬得灵堂愈发阴森。

    府中的小厮婢女们手捧纸钱,一边撒向空中,一边高声哭喊,“老夫人一路走好啊!”

    悲戚的喊声混着巫祝的念诵,整座府邸被死寂与压抑笼罩,令人不寒而栗。

    三日后,嫪支披麻戴孝,手捧嫪干氏的灵牌,缓步向桓州城外走去,身后跟着抬棺的脚夫、撒钱的婢女,还有吹拉弹唱的哀乐班,凄婉的乐声在风中飘荡,愁云满布。

    谁料嫪干氏下葬后的第七日清晨,桓州竟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嫪梅躺在康翼怀中,气息已然微弱如缕,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望了一眼白发苍苍的父亲,又看向泣不成声的丈夫,嘴唇微动,似是在说,“勿念!”

    随后双眼永远阖上,指尖无力地垂落,一缕芳魂,就此消散。

    “阿梅!”康翼崩溃大哭,哭声悲怆,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响彻嫪府的每一个角落。

    嫪支老泪纵横,颤抖着抱起女儿冰冷的身躯,坐在庭院的梨花树下,枯坐整夜,无声恸哭。

    春日的梨花簌簌飘落,沾了他满头白发,素白的花瓣与雪白的发丝相融,更添几分凄楚与绝美,天地间似只剩这一树梨花,一个垂暮老人,一具冰冷的芳躯,满目皆是断肠色。

    府中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老夫人阴魂不散,索了小姐的性命。

    这些话传入嫪支耳中,让他愈发痛彻心扉,几近癫狂。

    他猛地仰头,对着漫天细雨怒吼,“老天爷,你凭什么对我如此不公!我女儿这般良善,你凭什么收了她的命!嫪干氏是我气死的,有本事你让我死啊!”

    吼声震彻云霄,却只换来雨声淅沥,天地无声。

    嫪梅葬礼那日,那些曾污蔑过她的桓州百姓自发前来吊唁,人人手持白菊,沿街而立,对着灵柩深深鞠躬,纷纷为往日的误解致歉。

    太皇太后亦下旨,追赠嫪梅诰命之身,令地方厚葬,以慰其冤魂。

    嫪朵伏法之日,康翼与嫪支皆未去观刑。

    于他们而言,纵使嫪朵身死,也换不回逝去的亲人,不过是徒增满心空茫,世间万般刑罚,都抵不过心中的丧亲之痛。

    嫪梅下葬那日,嫪支一夜之间,须发尽白,他递上辞呈,卸去官职,归隐山野。

    此后的他,日日神思恍惚,疯疯癫癫,看模样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唯有康翼念及旧情,偶尔会进山探望,为他带去些米面粮油,聊解温饱。

    而嫪梅的坟前,每逢清明、中元等四大鬼节,总有桓州百姓自发前来上香祭拜,摆上瓜果点心,以稍减心中的愧疚。

    世人都说天道酬善,可老天爷却偏生不公,夺走了嫪支的妻女,竟还让他孤零零一人,无依无靠地活在这世间,尝尽世间孤苦。

    不过半月,山野间的茅屋中,嫪支溘然长逝。

    他死时,孤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无人知晓。

    直至康源前来探望,才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

    康源心中悲戚,自掏腰包为他买了棺木,寻了一块空地,将他厚葬立碑,让他与女儿嫪梅葬在一处,也好让这对苦命的父女,在黄泉之下,不再孤单。

    三月下旬,小院清风拂檐,暖阳铺地,阶前栏下的桃花开得烈烈灼灼,繁艳满庭。

    邵怀澈立在花影间,手执一柄寒剑,眸若冰霜,目光沉沉锁着对面横刀而立的熊斌。

    熊斌本是商贾之子,父亲熊大为素来宠儿无度,熊斌年少时便心怀将军梦,一心想上阵立功、改换门庭,熊大为便特意为他延请武师,教他习武练刀。

    他本非练武奇才,却胜在坚持好学、笨鸟先飞,数十年苦功熬出一身扎实根基。

    家人为助他改命,后来送他投身战场,投入荆州节度使陶振麾下,本盼他沙场立功、谋个一官半职,所幸他为人处世圆滑通透,深得陶振器重。

    陶振惜他才干,不忍他殒命沙场,便向胡岳举荐,让他出任玉河县县令。

    只可惜他后来贪赃事发,被贬至柔城,无王召不得踏出柔城一步,半生仕途就此折戟。

    待到古月国灭、天下大乱之时,他终于寻得机会,想接回妻女共度安稳日子,可一番打听之下,却如遭雷击。

    他的妻女,早已惨死在邵怀澈手中。

    血海深仇,自此深植骨髓,日夜焚心。

    熊斌粗眉怒竖,握刀的指节泛白,刀身映着他赤红的眼。

    妻女惨死之仇,如毒刺扎心数年,今日狭路相逢,便是不死不休。

    他沉喝一声,率先发难,九环大刀抡起带起猎猎风响,刀芒劈破暖阳,直劈邵怀澈面门,刀气凌厉如裂帛,扫得周遭桃花枝乱颤,花瓣簌簌飞落。

    邵怀澈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空,避过刀锋的刹那,长剑出鞘,剑气澄澈如秋水,剑光四溢映亮半院。

    剑随身走,腕间一转,剑花错落如星子迸溅,剑啸清越似龙吟,直刺熊斌肩颈要害。

    他内力浑厚,剑势沉猛,每一招挥出都带起劲风卷地,与熊斌的大刀相撞时,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聩,火星在刃尖四溅。

    熊斌虽非练武奇才,却凭数十年苦功磨出扎实根基,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影绰绰如黑云压顶,刀风呼啸间,院中大石竟被劈出数道裂痕。

    他招招狠戾,皆奔要害,似要将满腔恨意都凝在刀锋之上;邵怀澈则剑势灵动,剑影如灵蛇游走,剑气纵横锐不可当,剑风扫过,地面尘土飞扬,桃花花瓣漫天飞舞,红影与寒光交织成网。

    不过十招,高下立判。

    熊斌的大刀被邵怀澈一剑挑开,手腕震得发麻,力道卸去大半。

    邵怀澈旋身欺近,剑脊重重磕在他膝弯,熊斌踉跄跪倒,邵怀澈已居高临下立于他身前,冰冷的剑锋堪堪贴在他脖颈之上,寒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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