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32、孤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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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尚未动手斩断华山龙脉。

    天边刚露鱼肚白,屋内仍昏沉幽暗。

    高桑妍起身更衣,点起烛火走到桌边,取来三枚铜钱与龟壳。

    她净手凝神,双手合十将铜钱纳入龟壳,抵在胸前默念所求,随后手腕轻摇,铜钱在龟壳内碰撞作响,咚咚有声。

    松手一抛,铜钱落在桌面,竟竖起来飞速旋转,高桑妍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恰逢一道惊雷炸响,电光映亮全屋,也照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铜钱缓缓停稳,赫然是上乾下坤的天地否卦,三爻皆动,阴爻压顶,阳爻受制,正是闭塞不通的大凶之兆。

    高桑妍双眼死死盯着卦象,已然明了,若再执意斩龙脉,此生必无善终。

    她缓缓收起龟壳与铜钱,心中已然决断——即刻返回邑都。

    桓州城内,云楼喧嚣鼎沸,座无虚席,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生意兴隆得如火如荼。

    二楼雅间外,立一扇翠色屏风,屏后珠帘垂络,琤琮微动。

    帘影婆娑间,一群眉目清秀的伶人身着薄纱,环佩叮当,正翩跹起舞。

    其身姿时而婉约流转,若流风回雪;时而雄健奔放,似惊鸿击水,刚柔并济,自成风韵。

    窗边矮几上,珍馐美馔罗列。

    绿衣女子林思思敛膝坐于蒲团,身形纤瘦,头戴翠玉珠钗,腕间玉镯莹润生辉,一身华服雍容华贵。

    身侧伶人容貌妖冶,衣襟半敞,锁骨玲珑,肩宽腰窄,腹间肌理分明,八块腹肌隐现于白皙肌肤之上。

    他凤眸含春,纤指执杯,笑意盈盈地将酒盏递至林思思唇边。

    林思思长贶琴两岁。

    其父林议本是布衣,早年经商屡试屡败,年年折本。

    直至林思思十岁那年,林议窥得商机——蜀地茶叶紧俏,若辗转运往匈奴,因物稀贵,必能获利。

    果不其然,这趟营生让他一朝暴富,彻底扭转颓势。

    然林议本性难移,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酒瘾、烟瘾、色瘾缠身。

    林思思之母成樱不堪其扰,最终与之和离,远走他乡。

    此后数年,林议独自将林思思抚养成人。

    林思思与贶琴本是总角之交,情谊甚笃。

    可自贶琴十一岁那年,遭林议猥亵后,便对林思思渐生隔阂,两人一年不过相见数面。

    待林思思十四岁随父学商,再加上贶琴之母窦娘性情凶悍,严令禁止二人往来,彼此相见更是难上加难,一年约莫只得一面之缘。

    今日这桌盛宴,正是林思思为宴请贶琴所设。

    云楼这般高雅之地,贶琴平生头一遭踏入,只觉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席上歌舞未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

    与林思思对坐的贶琴,身着一身粗布麻衣。

    这已是她家中最体面的衣衫。

    两相比较,天壤之别,林思思衣袂是上等蚕丝绫罗,流光溢彩;贶琴布衣粗陋,满是风尘。

    见贶琴低眉敛目,神色局促,显是因自卑与喧闹环境而不适,林思思遂扬声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她声音慵懒,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又不失随和。

    伶人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雅间内只剩二人,林思思率先打破沉寂,挑眉问道:“怎么了?瞧你愁眉不展,莫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贶琴勉强牵起唇角,笑意浅淡,“思思,你此番回来,打算何时启程离去?”

    林思思朱唇轻抿,笑意漫上眼角,“我好不容易归乡一趟,少说也得盘桓些时日,好好尽兴一番。”

    贶琴望着林思思面上的浓妆艳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孰料林思思却忽然长叹一声,语气由衷,“说起来,我倒真羡慕你。终日守在家中,既无需操劳生计,也不必为婚嫁烦忧,更不用像我这般,年纪轻轻便要周旋于商道的人情世故之间,实在惬意。”

    贶琴闻言,心头五味杂陈,欲待反驳,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得被动地点了点头,以此掩饰心底的窘迫。

    林思思瞥了眼满桌佳肴,面露不解,“贶琴,你怎的不动筷?可是桌上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

    贶琴连忙摆手,强笑道:“不是的,并非如此。”

    话落,她才被动地拿起筷子,浅尝辄止。

    林思思见状,笑得愈发大方自信,“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咱们的交情,岂是一朝一夕能比的。若非我生意尚未做大,财力有限,定要将你养在身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快些用膳吧,不必拘束。”

    贶琴岂会不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她默默夹起一箸菜,细嚼慢咽间,忽然轻叹,“思思,其实我心里也满是愁绪。我娘总爱与我争执,家中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思思夹了一块肉放入贶琴碗中,温言劝道:“母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纵有口角,转日便会冰释前嫌。你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也实属不易。你做女儿的,多些孝敬,凡事让她几分,纵是被她数落几句,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话锋一转,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我在桓州新开了一间铺子,那铺子里,正巧缺个账房先生。你识文断字,正是合适人选,而且工钱定然优厚。你可愿随我前去?”

    贶琴夹起碗中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心头不禁泛起窦娘平日里的叮嘱。

    窦娘总反复告诫她,莫要轻易相信林思思,说林父本就不是正人君子,既贪财又好色;在这样的父亲教导下,林思思定然品行不端。

    窦娘怕她与林思思走得太近,到最后被人卖了都浑然不知。

    贶琴思忖半晌,贶琴才轻声开口,“此事,容我想想,等想好了,再给你写信。”

    见贶琴拒绝,林思思也不勉强,便提议道:“吃过饭咱们去看衣服吧?正好我给你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今年过年你也穿的体面些。”

    贶琴一听买衣服,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太胖,选不到合适的衣服,而且,林思思身材那么好,和她一起去买衣服,定会脸面丢尽,丑态百出的。

    贶琴摇摇头,“抱歉,我家里还有事,吃完这顿我就要回去了。”

    言毕,二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聊起了家长里短,雅间内一时只剩下杯盏相碰的轻响与细碎的话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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