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1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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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被软禁的皇嗣,原该与所有外臣都断了干系,可有刘氏在,便总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没了指望。至于窦家,更不必说。扶风窦氏,与太穆皇后同宗,论门第,比当今许多宰辅都清贵。李旦能撑到今天,明面上没动作,暗地里窦家替他挡了多少事?陛下早就想把这根线剪断了。”

    望舒闭了闭眼,太穆皇后窦氏,李世民的生母,是李渊的发妻,生了几个英雄儿女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此时是李隆基最脆弱的时候,是弄死他的最佳时间,否则等他长大,就得腥风血雨了。

    安史之乱,死了三千六百万人,这个数字,让望舒对于弄死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负罪感。

    毕竟大周人口都没有六千万,弄死一个制造世界末日的恐怖分子幼年体,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望舒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旦病着,东宫的灯火比平日更稀落,廊下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宫女提着灯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被这满宫的寂静压得直不起身。

    “三郎还是不肯吃东西。”宫女细声说着,声音在穿堂风里碎了,“乳母喂的粥,他全吐了。白天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谁哄都无用。殿下病得重,也没法子来看他。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斗胆去请了狄侯。”

    望舒嗯了一声,偏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殿里很闷,药味混着眼泪的潮气,熏得人太阳穴发紧。李隆基蜷在墙角的一张小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女衫,脸埋在里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他哭得嗓子已经哑了,只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望舒慢慢走近,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浑身一缩,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三郎。”望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是我,狄姑母。”

    李隆基从衣裳里抬起半张脸,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狄姑母。”

    望舒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帕子,犹豫了一瞬,仍是递过去,没有直接碰他。李隆基看着她,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望舒缓缓道,“她求了陛下,求陛下不要迁怒你。”

    李隆基张了张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静极了。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进来,把两盏茶放在小几上,朝望舒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指尖触到盏身,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太弱了,弱到此刻任何人想杀他,都易如反掌。一个惊悸而亡的由头,甚至不需要人查。

    望舒回到安宅时,夜已经深得透底。

    秦昀从营中回来了,正坐在花厅里等她。他显然已经沐浴过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发梢还带着潮气,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你去东宫了?”

    望舒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低头解着披风带子。那带子有些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秦昀走过来,伸手替她解了,顺手把披风挂到一旁。

    “一个东宫宫女来请,你就去了。”秦昀的声音压着薄薄的急,“如今是什么时候?铜匦正热,刘氏窦氏刚死,你一个当朝宰相,往东宫里去,若给人瞧见,明日通玄匦里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状子。望舒,你以前不会这样。”

    望舒没看他,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凉的,她像没觉着,仰头喝了半盏。

    “那孩子哭得厉害,我去看看。”

    “看谁?看李隆基?”秦昀跟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样的事?东宫的孩子哭与不哭,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以前不会因为心软,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着他,他眼里的担忧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累了,秦昀。”

    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说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好,不说了,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热点汤。”

    望舒摇头,秦昀没再坚持,只把她手里那盏凉水拿走,给她换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她手边。望舒没有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离开东宫前,借着给李隆基盖被子的动作,将袖中那管药水擦在了衣裳上。药水无色无味,缓缓渗进衣料里。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着衣裳,脸贴在上面,呼吸平稳。

    然后她走了,走出东宫,走到大街上,夜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等她想折回去时,脚却像灌了铅,终究没有回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宫后殿便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叫。随即是铜盆翻倒的声响,瓷盏碎裂在地,几个宫娥连滚带爬地从偏殿里逃出来,引路的宫女想进去看,刚跨过门槛,便尖叫着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榻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小脸白得透明,再也没有醒来。

    东宫上下瞬间乱成一团。

    李旦拖着病体被人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边,乳母被拖出去问话,哭得几乎背过气,翻来覆去只说“昨日还好好的”“夜里还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着不放”。

    太医来得很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他提药箱的手都在抖。他进门一看那孩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脉,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开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闻了闻。殿中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连李旦都停了动作,红着眼望过来。

    刘温张了张嘴,只觉满嘴苦涩。

    昨日这宫里才死了两个妃子,还是他自己带的队,今日皇嗣的儿子又没了。这孩子怎么没的,他查不出来。

    脉象全无,心跳全无,只鼻下有些血,大约是惊厥。夜里惊了风,小儿体弱,一口气没上来。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可这节骨眼上,他若敢说一个毒字,万一是上面的意思,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节哀。”刘温颤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恸过度,夜来惊厥,痰迷心窍,不治夭亡。臣……臣无能为力。”

    李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消息传遍宫城时,天已经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里用早膳,婉儿亲自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曌手里那碗羹刚舀起一勺,闻言顿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么死的?”

    婉儿低声道,“太医说是惊厥,夜里没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经冷了。”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觉得这春天冷得厉害。

    她杀刘氏窦氏是为了折掉刘家与窦家的线,但她没有想过害死自己孙儿,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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