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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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杨广伏在案前。烛火摇曳,他在那灯下写什么?是呈给父皇的奏表,还是画着运河的草图?

    窗外是江南连绵的雨季,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夜。

    他偶尔抬起头,看向北方。长安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关隘,隔着猜忌与防备。

    “这里是演武场。”

    他带我走到后院。一块不大的空地,兵器架还立着,只是刀剑早已入库,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杆。墙角堆着几个石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他弯腰捡起一个小石锁,在手里掂了掂,“刚来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建康那一箭落下了病根,太医说要慢慢调养,孤不信,觉得多练练就好了。”

    他把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弓马,再去书房。”

    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处小小的院子。墙角有株老槐,枝叶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很光滑。

    “夏天就坐这儿纳凉。”

    他拍了拍石凳,掌心拂开几片落叶,“江都湿热,夜里也闷。在这儿喝碗井水镇的梅子汤,看看星星,算是难得的清闲。”

    我在石凳上坐下,听他讲那些琐碎的、泛黄的旧事。这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块砖石,都藏着他十年的光阴。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他拉着我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下的碎光。

    “这棵树,孤刚搬来那年种的。从城外山上移来的,只有拇指粗,风一吹就倒。张伯说活不了,但孤不信。”

    他抬手,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我凑近看,依稀辨出几个字:「开皇十年」

    “孤每年都在这上面刻一笔。看它长得快,还是孤长得快。”

    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镀了层温暖的边。

    接下来的几天,杨广很忙。

    要巡视江都,也要勘察运河起点,敲定第一批开工的河段和工期。

    他出门的时候,我便在宇文成都的护卫下,带着云枝,满江都城地逛。

    一千四百年前的江都,和后来我记忆里的扬州,完全是两个模样。

    没有瘦西湖的杨柳如烟,没有二十四桥的明月如霜,没有个园的竹影婆娑。只有一条不甚宽阔的官河穿城而过,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宅。码头边停满了漕船、商船,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蹲在码头边,看人从船上卸下一筐筐的鲜鱼。

    鱼还活蹦乱跳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旁边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剖鱼,刀法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一条。

    “姑娘,来条不?”她抬头看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捕上来的,新鲜着呢!”

    我笑着摇头,起身继续走。

    江都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高声谈笑。

    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混着新茶的清苦,还有一点点河鲜的腥。那是江南特有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手里提满了东西。

    刚出炉的蟹黄汤包用油纸包着,还烫手;一包松子糖,纸包漏了角,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两匹新扯的布料,给明月和裴秀带的;还有几样我说不上名字的江南小点,用竹篾编的盒子装着,摞在一起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六妹,还买啊?”他苦着脸,从一堆东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真拿不下了。”

    “最后一样!”我笑嘻嘻地说,转身钻进一家卖糖的铺子。

    江都的糖和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糖多是饴糖,黏稠,甜得发腻。这里的糖是用甘蔗熬的,清亮,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我买了一包,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好吃!”我眼睛一亮,剥了一颗塞给云枝。

    云枝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圆了,当下就指着罐子:“这个,要两斤!”

    于是宇文成都身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纸包。

    从糖铺出来,我们又拐进一家临河的小馆。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却坐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迎上来:“三位客官,吃鱼不?今早刚捞上来的江鲈,清蒸最鲜!”

    我们点了条清蒸江鲈,又要了几个小菜。

    鱼端上来,白瓷盘里卧着一条尺来长的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香气扑鼻。鱼肉极嫩,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了,雪白晶莹,几乎看不见刺。入口鲜甜,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

    宇文成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六妹,以后咱们搬来江都住吧!天天吃鱼!”

    我被他逗笑了,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着葱姜的辛香。

    第二天,我说想看看江都的园子,让宇文成都带我去城外转转。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废园确切的位置,只能一边听路人指点,一边凭借着我记忆里模糊的指向,从晌午一直找到日头西斜。

    就在我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暮色,几乎要开口对宇文成都说“算了,回去吧”的时候,马车拐过一片生着荆棘和乱石的坡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园。

    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稍远处是一段坍塌的围墙,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就是这里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我跳下车,拨开挡路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宇文成都抢先一步,拨开最密的草丛,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冲我招手。

    我提着裙摆,踩过那些枯枝败叶,走到那面断墙前。

    墙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触上粗糙的墙面。

    砖是湿的,凉的,带着江南夏日特有的潮气。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痕迹,划过青苔,划过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

    没有那首用炭笔写下的、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诗。

    只有风吹日晒、雨打霜侵留下的印记,和几处不知谁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

    是啊。

    那些炭笔写下的句子,连十年都留不住,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了一千四百年呢?

    可是我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首诗。

    那些关于电子音、关于修正、关于偏差的碎片,那些在深夜里纠缠我的梦境,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警告,此刻在脑子里慢慢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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