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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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棠溪

    棠溪是个地名,就算徒儿的祖母姓沈,说不定就是棠溪人士,才起了这么一个食肆的名字。

    徒儿和棠溪姑姑有些容貌上的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她在宫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巧的,差点儿骗去了她钱财的也有几次。

    就连宫令大人都劝过她,既然沈家没有人在锦衣卫领世职,那多半就是没有后人了。

    百般心思萦绕心头,像个茧,陆白草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只觉得马车里都有些气闷。

    “娘师,快看,这寻梅山上的景儿不错吧?”

    车帘掀开,赶车的沈揣刀探头进来:

    “车里闷得很,山上的风倒是凉爽些,娘师你不妨掀着侧边帘子看看景儿。”

    陆白草瞪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

    大长公主殿下答应了替她找人,作为交换,让她去织场看着常……徐娘子,后来就冒出了这鬼精的猴儿。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殿下查到了人,才送来她眼前。

    可猴儿又是实实在在入了殿下的眼,看着比徐娘子更受殿下宠爱。

    心里像是有一锅汤,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儿,翻上来,全是酸的苦的。

    “桂花真香啊,娘师,到了山上我让小碟做点心给你尝尝,玉娘子做点心工整精巧,小碟做点心是灵秀,她跟我似的爱琢磨,你肯定喜欢她。”

    徒儿那张无忧无虑的漂亮脸蛋一会儿探进来一下,让陆白草更烦了。

    终于,马车到了寻梅山顶。

    沈揣刀自马车上跳下来,先扶了自己的娘师下车,就去敲门。

    “东家,老夫人带着小丫鬟们在后面排曲儿,孟娘子去了找长玉道长了。”

    这倒是不意外,想到自己祖母手里还有整班的小戏子,沈揣刀叹了口气。

    “这是教我厨艺的恩师,你们都唤她陆大姑。”

    简单说了两句,沈揣刀拽着自己的娘师往璇玑守心堂后面去了。

    “祖母,咱家可有一个进宫之后改名叫棠溪的长辈?”

    平平整整的花园,四角种着些石蒜,如今也是花期。

    沈揣刀进来,就见自己的祖母沈梅清坐在廊下,院中笙箫齐备,琴琵俱全,此时所有人都正听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清唱散曲。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唱词入耳,沈揣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祖母的名中就有梅,这词儿怪不吉利的。

    “祖母,桂花才刚开,你怎么就让人唱起冬天来了?”

    沈梅清原本闭着眼,听到孙女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没叫停,那院中的小丫头就接着唱道: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你要带了客人来,就该早点儿送信上山。”

    沈梅清看见了被自己孙女引进来的女人。

    只看女人的手一眼,沈梅清就知道这是孙女给自己找的那位“娘师”,从前在宫里供奉过的“陆大姑”。

    起身,她笑着与人打招呼:

    “您可是……”

    陆白草看着那张脸,迫不及待地问:

    “老夫人,您可有个姐姐,在六十年前进了宫?”

    见自己祖母呆立在原地,沈揣刀就知道自己蒙中了。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时,今岁的兰花也已经凋零,石蒜正当时,又被称是彼岸花。

    穿着淡绿衣裳的小姑娘唱着:“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沈揣刀上前扶住自己的祖母:

    “祖母,陆大姑说从前传她厨艺的恩师,在宫中被唤作棠溪姑姑,您可知道?”

    沈梅清用力地抓了下孙女的手,又松开了。

    “家里来了贵客,刀刀你去做四菜一汤,让小碟也做两份应季的点心。”

    沈揣刀没动:“祖母,你这是要支开我呀?”

    沈梅清看向她,淡淡笑着:

    “该你知道的,我何时瞒过你?去吧。”

    轻轻握了握自己祖母的手,沈揣刀看向陆白草的时候又笑了:

    “娘师,您和我祖母慢慢说话,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说着,她招呼了其他小姑娘一起离开了后院儿。

    清唱声没了,只剩了风声。

    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仍是笑着说:

    “我这孙女过去几年过得辛苦,最近几个月倒比从前顽皮了些,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教导起来真是省心又费心,劳烦您了。”

    陆白草看着面前的老妇人,想从她的脸上多找出几分棠溪姑姑的影子,竟忘了该怎么说客套话。

    耳中只听见她说:

    “您是她的恩师,更是贵客,咱俩第一次见,这是大事儿,我总该穿得体面些,还请在这儿稍等片刻,让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到璇玑守心堂前,沈揣刀一把将刚刚唱曲的小姑娘捞了过来,俯身问她。

    “你刚刚唱那曲子倒是新鲜,可是我祖母做的?”

    “回东家,那支《喜春来》是老夫人教我唱的,到底谁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放了她走了,直起身,她就看见了从大门处急急进来的孟小碟。

    “你怎么今日忽然上了山?也不打声招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的。”

    沈揣刀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爹叫沈青河,我小姑姑叫沈青湖,清青同音,我祖母起名怎么不避讳呢?”

    梅瓣随雪簌簌凋,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篦子从雪一般的白发上轻轻梳过去,坐在镜前的女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臻云,我姐姐的人来找我了,我怎么反倒找不见当年那个哭着要姐姐的我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原来,她是已经活了一辈子,是没有姐姐的一辈子。

    臻云为她将发髻梳整齐,拿起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梅花簪子,我那支梅花簪子……”

    老人拉开镜匣,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支有流苏梅花花钿簪子,用手擦了两下,她有些遗憾地说:

    “去年刀刀要去给我炸一下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答应呢,色都不亮了。”

    用帕子用力抹去上面的晦暗,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髻的中间,像是金色的梅枝从白发间蜿蜒而生。

    再戴上一对掩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白发,然后起身,换掉了身上随意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玄色素纱大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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