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疾: 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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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侯认真地询问长庚的意见。

    但长庚却在听到“祭司”两字之时,便控制不住自心脏一阵剧烈地跳动。

    他想起母后似曾与他提起过,父王属意培养屈颂成为晋国祭司。

    祭司表面上没有太多实权,但出入宫闱,祭天娱神,于万民心中俨然如神话般的存在,这中间若施以巧计,精明斡旋,可以获得的利益太多。幸而晋国眼下并无党派之争,否则朝局倾轧,这祭司之位人人垂涎,岂不生乱。

    长庚不动声色,看了眼晋侯。他心里想的是,父王早已有了人选,并且已在栽培他,又何必再问自己的心思。他对小东西出任晋国祭司没有任何不满意见,甚至利用这一点,他能从中获益更多。

    “父侯拿主意便是,长庚资历尚浅,识人不清,无举荐之人。”

    说罢,他又道:“不久之前,才因为察人不明,而险些为季淮所害。”

    说到季淮晋侯也是一阵发愣,他数月之前听说长庚与季淮交好时便大感惊讶,这两人素无交集,对方又是敌国公子,长庚怎么竟把季淮请入了新田。虽心有疑虑,但儿大不由人,他也没太计较此事,结果前不久这两人又闹出了龃龉,公子季淮一怒之下连夜离开了晋国,也着实令晋侯费解。

    但既然长庚如此说,晋侯也就只得作罢了。

    只是,他看不明白儿子一面干脆拒绝着,一面又似乎隐隐地露出些期盼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子莫若父,长庚现在的脸色,教别人大抵看不明白,在晋侯这儿却别有深意。晋侯想了想,莫非长庚有了保举之人,却故意不说破冲老父卖这个关子不成?也罢也罢,既然他要玩这一套,便试试两父子是否心有灵犀吧。

    晋侯执笔,“不如你我相背,各写一名题于掌心,看所想是否一致。”

    长庚道:“善。”

    他从晋侯手中拿过了朱笔,背向晋侯走开一丈。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提笔写下一个“颂”字。

    晋公子写得果断干脆,半点没有犹疑,心中兀自踌躇满志,父王的心思自己早已猜到,何须如此?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丝愉悦,眉眼也弯了起来。

    那小东西如今虽然不认识太多的字,但有自己亲自教引,假以时日,胜任区区一祭司之位,不算难事。她精通辞颂吟唱,精通娱天神舞,又可算是自己的心腹,长庚腆着脸“举贤不避亲”了。

    他握手成拳,饶有兴致地扔了手中朱笔,转过面,只见晋侯也正缓慢地放下手中御笔,他走了过来。

    “父王写的谁。”

    晋侯脸露神秘,看他一眼,“一起松掌吧。”

    长庚也道好,两人一起把手掌摊开。

    未几,长庚的视线一凝,生生冷了下来。

    晋侯红润的手掌中间,所题着的并非是和自己掌中鲜红朱砂“颂”一样的字,而是现任的中车府令,蒙冲。

    蒙冲在晋国为官三十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建树,可见此人并无什么大才。晋侯也只是看在他年已老迈,忠心耿耿但始终无缘升迁的份上,对他设法提拔罢了。

    但晋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长庚的掌心,红朱笔所写的那一个字,赫然竟是一个“颂”字。

    晋侯微愣。自然,他是绝无可能想着屈颂来胜任祭司一职的,大周天下三百年,还从未有过女祭司。长庚不知道,有可原,但他怎竟会想到让屈颂出任晋国祭司?晋侯纳闷之际,微一琢磨,看着长庚俊容冰冷,手指僵硬地蜷起,捏手成拳收入了袖中,晋侯心里咕隆冒出个念头——

    莫非,长庚是心中已有了那个小优人?莫非是张卿计策奏效了?

    自然这个时候,出于晋公子长庚的威胁,张鲜把他的事隐瞒了下来,半个字也没透露给晋侯。除此之外,张鲜也是心知老晋侯管教虽严,但不通世俗人情,更是不了解他的儿子心里在想着甚么,一旦晋侯知道了,反而让计划露出马脚,弄巧成拙。

    “长庚,寡人没想到,你心中属意之人,竟是屈先生?”

    为了给儿子找个台阶来下,晋侯忙不迭颔首,“倒是也不是不可为,优人荆厘的弟子,你考虑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她毕竟幼嫩,犹如稚子,且原本又是你的侍童了,出任祭司一位,难免公卿之流背地之中有些说道,于你不利。”

    晋侯如此说,便是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长庚早已从最初的惊怔之中恢复了过来。听到父王这么说,他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母后,说父王考虑让那小东西出任祭司,完全是个谎话!

    母后为何要骗他?

    是母后千方百计要把屈颂留在他的身边,那么,母后到底意欲何为?

    她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对那小东西动心,幸了他,宠爱他,再借着他的口规劝自己纳姬?

    这一切呢?小东西是知道的?

    那么她对他那些所谓的爱慕之情,到底是故作姿态,引他上钩,还是真的?

    她明明知道王后的目的,却仍然要这么做。

    长庚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冷极冷,晋侯愕然,伸臂去抓长庚的朱红烈羽锦纹深衣博袖,却抓了一空,长庚拂袖便走,大步走出了菊英殿,半点没回头迹象。

    晋侯纳闷地皱起了眉,随即恍然。

    原来长庚是觉着自己拂了他的面子,这才动怒。他倒是很久没因为些许小事,像个孩子似的跟自己使气了,晋侯竟颇感享受,忍不住翘起了嘴边胡髭,得意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长庚在为父面前,还要装羞,可惜寡人早已看清了他的心思!”甚至,晋侯开始想,张卿果然是有大才的人,瞧他想的这主意,实在绝妙,寡人这次必须要好好犒赏他、重用他。

    此时早已过午,日头偏斜,晒在身上也不甚热了。

    屈颂本来身体极为不适,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持续地感觉到腹痛难忍,但公子长庚派出身边的良亲自来请了,她不好不起身,遵命赶赴兰章宫。

    良一如既往把驴车驾得平稳,只是屈颂的脸庞越来越白,良隐隐有些担忧,只是又道:“公子有命,奴婢不敢有违,不然可以放车停下,让先生休息片刻。”

    从蘼院出来,即便是乘坐驴车前往兰章宫,也需要两刻的时辰。屈颂往日徒步而行,时常走得脚背发胀,如今坐了车,自然不敢再挑剔甚么。她便只说不必了。

    但没有想到,她们匆忙地驾车到兰章宫,屈颂下车,走入碧幽殿中,但见里头灯烛已黯,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她大胆往里张望,来回走动了几步,并没见到公子长庚的身影。这时一旁的一名小宦过来提醒他,公子被晋侯传唤过去了,请屈先生稍待片刻。

    屈颂并不失望,她轻轻颔首,便转身走到了一旁,这张据说是昨日她回去之后,长庚特意命人放置的紫木髹漆案后。这方小案比公子长庚那张红案要窄小不少,失了古朴典雅之韵味,但却精致玲珑,上竖窄窄两道精雕镂细琢磨的一掌宽的蕙芷花草纹理小座屏,屈颂略一比划,正合适放置一册摊开的简牍。

    一直便感到公子长庚其实是有些细心的,确实是如此。屈颂伸指摸了摸小座屏,其间岸芷汀兰栩栩如生,如风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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