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51、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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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日光晒透城墙,宫院游廊下,四名婢女端着托盘依次走过,青禾与绿绮亦在其中。

    领头那名身形丰腴的宫女轻声问道:“那新来的贶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王上如此看重?”

    绿绮嗤笑一声,“那位贶姑娘啊,生得肥胖也就罢了,人还格外愚钝。阙嬷嬷教她宫规礼仪,学了好几日,半分也没学会,你们说,这不是蠢笨如猪吗?”

    “胖?”另一宫女惊道,“原来王上竟偏爱肥胖丑陋之人?口味倒是奇特。只是王上年岁尚小,哪里辨得清美丑。”

    四人本欲大笑,可宫规森严,奴才不得喧哗,只得低低嗤笑几声,带着几分讥讽,缓步离去。

    这番话,尽数被躲在墙后的贶琴听在耳中。

    她满心委屈,本想上前理论,可此刻,她连上前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一路浑浑噩噩,贶琴挪回那座偏僻宫殿。

    推门而入,只见房中立着一位骨瘦如柴、面相温和的老妇。

    老妇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亲和,面带笑意,正是虞琼派来教导贶琴的人。

    老妇见贶琴进来,她缓缓屈膝一礼,声音柔得似棉絮,“贶姑娘,老身姓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教你宫规礼仪。姑娘可唤老身一声程嬷嬷。”

    贶琴只当遇上了温和良善之人,心头稍松,连忙垂首怯生生回礼。

    哪知这一礼深浅失度,程嬷嬷脸上笑意未减,戒尺却啪地轻敲在她手背上。

    贶琴猛地缩手,眼眶瞬间红了。

    “姑娘可知错?”程嬷嬷笑意依旧,语气轻缓却带着寒意,“《礼记》有云,周旋进退,必有常则。揖礼须腰直臀正,垂首三分。你这般佝偻如虾米,失了仪态,更违古礼,便是不敬。”

    贶琴疼得手心发麻,又惊又怕,讷讷不敢作声,只当是自己愚笨。

    程嬷嬷引她至殿中,依旧温声细语,句句引经据典,教她立身、行走、应答之仪,所言皆出自《周礼》《仪礼》,旁征博引孔孟之道。

    可贶琴但凡有半分差错,那柄细竹戒尺便会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手背、臂弯、膝头。

    力道不重,却疼得钻心,伴随而来的,是绵里藏针的贬低。

    “《论语》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姑娘身形丰腴,却连站都站不稳,沉肩收腹这般小事都做不好,岂非愚钝?《弟子规》有训,步从容,立端正,你走得踉踉跄跄,如肥鸭蹒跚,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了王上的脸面?太皇太后命老身教你,是盼你成材。可你这般朽木,纵是雕琢百遍,也难成器啊。”

    她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一分,戒尺便落一下。

    语气柔婉,字字却如针锥,扎进贶琴最自卑的心底。

    贶琴本就胆怯,被她这般边笑边打、边教边贬,吓得浑身发抖,手心已是一片红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面相温和、语气温软之人,未必平易近人。

    往日里身形丰腴、面色严厉的阙嬷嬷,虽心中嫌她愚笨,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更无半句恶语。

    人不可貌相,心不可相面,原是这般道理。

    正屈辱难当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

    阙嬷嬷一身丰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横肉脸上满是怒色。

    一见贶琴手背上的红痕,再看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火冲天,大步上前将贶琴护在身后,声如洪钟,“程嬷嬷好大的架子!王上早已命老身专教贶姑娘宫规礼仪,你不请自来,擅动戒尺体罚姑娘,眼里可还有王上?”

    程嬷嬷缓缓收起戒尺,笑意分毫未减,语气平淡无波,“阙嬷嬷说笑了。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教习。有太皇太后懿旨在身,莫说教习,便是稍加惩戒,也是为姑娘好。”

    阙嬷嬷挺胸凸肚,气势凛然,“太皇太后深居简出,怎知贶姑娘已有专人教导?分明是你越俎代庖,假传懿旨,欺压王上身边之人!”

    程嬷嬷垂眸抚着衣袖,温声淡语,“王上年少,虑事不周。太皇太后为宫中规矩考量,替王上分忧,何错之有?倒是阙嬷嬷,久居宫闱,竟不知尊卑上下,以下犯上,未免失了分寸。”

    阙嬷嬷气得浑身发颤,“我奉王上明旨,寸步不离教习贶姑娘。你半路插手,动粗体罚,是打王上的脸!姑娘心性怯懦,你这般苛待,居心何在?”

    程嬷嬷抬眼一笑,语气凉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三字经》所言,阙嬷嬷莫非不知?老身这是苛待?不过依古礼行事罢了。倒是姑娘这般愚笨不堪,阙嬷嬷一味袒护,岂非误了她,也误了王上?”

    阙嬷嬷怒指程嬷嬷,“我看你是仗着太皇太后撑腰,蓄意刁难!贶姑娘乃王上心尖之人,你动她一根指头,便是与王上为敌!”

    程嬷嬷枯瘦的身子站得笔直,笑意不变,语气却冷了三分,“太皇太后乃王上嫡亲祖母,血脉至亲,为孙儿调教身边人,天经地义。阙嬷嬷再胡言乱语,便是离间皇室骨肉,这份罪名,你担待得起?”

    二人唇枪舌剑,句句针锋相对,虽无半句粗鄙之语,却字字戳心,令对方进退两难。

    贶琴缩在阙嬷嬷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肃穆唱喏,“王上驾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

    程嬷嬷与阙嬷嬷连忙收敛气势,青禾、绿绮及殿内宫人尽数跪地,垂首屏息,山呼万岁,“奴等恭迎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贶琴慌了心神,方才被程嬷嬷吓得失了魂魄,又见众人皆跪,自己却僵在原地,忘了礼仪,忘了动作,只呆呆站着,满脸无措。

    魏哲一袭玄色龙纹常服,阔步走入殿中,俊颜之上覆着寒霜。

    目光一扫,便看见贶琴通红的手背、受惊的模样,又瞥见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喝出声,“放肆!孤明令由阙嬷嬷专教贶姑娘礼仪,你是何人,竟敢擅动戒尺,体罚孤的人?方才殿中争执,孤在廊下已听得一清二楚。你奉谁的命,敢在宫中肆意妄为,藐视孤的旨意?”

    程嬷嬷依旧跪地,笑意淡去几分,却不慌不忙,“回王上,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声轻唱,“太皇太后驾到——”

    满殿宫人再次俯身叩首,齐声恭迎,“恭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琼一身华贵凤袍,缓步走入殿中,气度雍容。

    她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后落在魏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王上好大的火气。不过是教一个宫人规矩,何必动怒?”

    魏哲压下怒火,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只是皇祖母未经孙儿应允,便派人苛待孤身边之人,未免不合规矩。”

    虞琼轻拂衣袖,温声道:“《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宫中规矩,乃立国之本。哀家替皇孙调教身边人,是为皇孙稳固宫闱,何错之有?”

    魏哲抬眸,语气沉冷,“皇祖母好意,孙儿心领。但孤的人,自有孤亲自安排。旁人插手,便是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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