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41、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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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毒百姓。

    他们肆意加征赋税,强占百姓良田,将地方搅得民不聊生。

    彼时向巍正值壮年,秉性刚直,心怀黎民,见此乱象,便欲上书弹劾。

    怎料来罗等人早已窥破他的心思,竟先一步罗织罪名,诬告他私德有亏,不堪为官。

    向巍初入仕途,并无过失可寻,来罗等人便以“私德不修”为由,欲将他罢黜为民。

    来罗本打算待他沦为布衣之后,再寻个由头将他斩草除根。

    幸得梅俊、上官浅二人接连上书,为他辩白冤屈,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最终,延文帝将他贬至遂州,任遂州知县。

    遂州离京畿千里之遥,来罗以为他再无翻身之力,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巍到了遂州,亲眼目睹那些门生故吏如何鱼肉乡里,百姓如何啼饥号寒,悲愤交加之下,写下一首《蠹吏行》。

    冠带峨峨坐庙堂,自言风骨傲冰霜。

    门生遍植州县里,私橐潜收金玉章。

    赋税苛征闾里竭,良田强占野田荒。

    可怜黎庶啼寒夜,犹望青天照腐肠。

    这首诗道尽百姓心声,很快便在民间口耳相传,竟一路传到了京畿。

    延文帝读罢,龙颜大怒——彼时兴朝国库空虚,全靠这群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才勉强填补亏空。

    而盘剥百姓的恶名,却不会落在帝王头上。

    若将这群贪官尽数铲除,国库便会再度告急。

    盛怒之下,延文帝暗中召见来罗,命他寻个罪名,将向巍捉拿归案。

    来罗思来想去,便以“作诗谤讪大臣,诽毁朝政”为由,将向巍打入大牢。

    延文帝惜才,不欲伤他性命,只命来罗严加拷掠,挫其锐气。

    来罗依旨而行,每日以酷刑相逼,却并未真正折辱其筋骨。

    向巍身陷囹圄,日日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一百三十天的牢狱之灾,磨去了他一身锐气,待出狱时,已是形销骨立,瘦骨嶙峋。

    经此一劫,向巍辗转被贬,先后任职宁州、禹州、秦州、霍北城。

    无论到了何处,他皆恪尽职守,爱民如子。

    禹州河水泛滥,他亲率民夫,栉风沐雨修筑堤坝;秦州文教凋敝,他散尽多年积蓄,开办义学,让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

    他的政绩,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人人对他感戴不已。

    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磨平了他年少时的锋芒,换来的是一份古井无波的平和。

    五十岁那年,向巍任职宁州,与他相伴半生的奶娘撒手人寰,离世之日,恰逢清明。

    他悲恸欲绝,于坟前写下一首《清明哀》。

    清明冷雨打丘茔,宿草离离伴客酲。

    卅载飘蓬逐宦海,一身孤影吊尘缨。

    丹心未许污青史,白发偏教对短檠。

    谁谓苍天知苦意,寒云漠漠锁长庚。

    四旬贬谪如流梗,万里烽烟入弊荆。

    曾抱孤忠批蠹牍,敢将微命忤权铛。

    田畴尽作豪门地,黎庶空余枵腹声。

    漫道诗成能泣鬼,只今残烛照伶俜。

    母殁今朝肠寸断,身如断梗任风倾。

    何须青简留名姓,且向寒林听鴂鸣。

    祸福岂凭时运定,是非终俟后人评。

    纸灰飞尽寒云外,犹有残碑照汗青。

    一日,他与友人于河畔垂钓,倏忽间天降大雨,同行之人皆狼狈奔避,唯有向巍泰然自若。

    他缓缓收起钓竿渔具,于滂沱大雨中徐行,口中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后来,兴怀帝登基,向巍无心仕途,当即辞官归里。

    四年之后,熹宁帝继位,有人于御前举荐向巍,称其贤能。

    熹宁帝遂下旨,擢升他为刑部尚书。

    怎奈向巍秉性不改,依旧直言敢谏,惹得熹宁帝颇为不耐。

    彼时熹宁帝有意出兵征伐,向巍却屡屡上书,劝谏帝王止戈息武,与民生息。

    熹宁帝厌其聒噪,一怒之下,将他再度贬谪,外放至赣州沿河县,任七品县令。

    而今,向巍已在沿河县任上,度过了三个春秋。

    今日,向巍正是为求救援,前来拜见蜀都节度使穆瑾之。

    沿河县已连降半月大雨,昼夜不息,城池几近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也算他来得正巧,穆瑾之正在屋内用早膳,听闻向巍来访,敬重他是德高望重的前朝老臣,连忙让常凡将他请入正堂。

    大堂之上,穆瑾之端坐上座,向巍刚立在堂中,穆瑾之便连忙起身伸手,笑道:“向老快请坐!”

    向巍轻叹一声,落坐一侧。

    穆瑾之关切问道:“向老,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向巍声音哽咽,“穆大人,求您救救沿河县的百姓吧!沿河县遭遇洪灾,赣州无节度使主事,上司官员又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如今沿河百姓,家中侥幸未被洪水冲毁的,自顾不暇,不愿出手相助;不幸家破人亡的,皆沦为流民乞丐。下官已散尽家财,仍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沿河粮价飞涨,一斗米竟卖到十两银子!穆大人,下官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您啊!”

    向巍说着便要下跪,穆瑾之连忙起身制止,“向老,万万使不得!我是晚辈,您这一跪,会折我寿数的。”

    话音落下,向巍放声痛哭。

    一把年纪,哭得悲戚无助,任谁见了都心酸不已。

    穆瑾之出言安抚,“您放心,此事我必定处理。向大人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想必劳累,今日便先住在我府上,我即刻让人备好饭菜与上房,让您安心歇息。”

    向巍对穆瑾之深深一揖,“那就多谢穆大人了!”

    穆瑾之随即唤道:“常凡!”

    常凡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属下在!”

    穆瑾之道:“你带向大人去客房歇息,切记,不得有半分怠慢。”

    常凡应声,“是!”

    语毕,常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向老,请。”

    向巍起身,对穆瑾之行礼,穆瑾之亦拱手回礼。

    向巍这才转身,随常凡离去。

    常凡将向巍引至房间,不久便端上一桌丰盛佳肴,大鱼大肉,香气扑鼻。

    常凡布菜完毕,躬身退下。

    直到确认常凡彻底离开,向巍才再也按捺不住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为了救灾民,他散尽家财,而他自己已是多日未曾吃饱,方才在常凡面前,强撑着读书人的仪态,此刻无人在侧,只得以暴饮暴食,填补腹中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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