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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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外,冯安庆宴席带着一众赴宴的官员候在阶下,见裴誉出来,他们立刻围上前,七嘴八舌毕恭毕敬地讨好着。

    “冯大人真是有本事啊,今夜将裴少卿都请来了,”

    “今夜得陪裴少卿一席,属实我等三生有幸!”

    奉承声闹得裴誉头脑发胀。

    冯安庆上前半步,神色恳切道:“大人,今夜是下官分身乏术,没能劝住他们让您少喝些酒。”

    毕竟过去的裴誉滴酒不沾,他也没想到今夜裴誉会喝这么多。

    再过不久,裴誉便要奉旨出任司宾官,出城迎接北朔使团,干系重大。近来大理寺又频频出事,裴誉饮了这样多酒的,冯安庆心中竟闪过一丝愧疚。

    换作清醒之时,裴誉对这等恭维顶多点点头,可今夜他却是将目光扫过一众,迷离间,对众人雨露均沾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屁话真多。”

    众人:“……”

    气氛沉寂下来,再没人敢多嘴。

    完了。

    身侧扶着他的南风心底咯噔一声。

    须知大公子酒量极差,是以过去才滴酒不沾,可今夜却硬生生灌下数十杯,现下看来是真的醉透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南风不敢耽搁,连忙便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裴誉塞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归裴府,暮色沉落,府中廊灯次第亮起。

    入了自己的独院后,裴誉挥退南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衣躺倒在榻上。

    困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裴誉的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醉意使然,他竟梦到了同沈氏大婚当夜的红烛。

    彼时他被哄闹着推入洞房,唯一有的情绪便是抵触,于他而言这桩被设计的婚事是羞辱,所以他是半点儿洞房花烛夜的欢喜也无。

    可当裴誉用玉秤挑开那顶沉重的大红盖头时,却见灯下美人艳色绝伦,肤白胜雪,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挑,含着天生的柔媚风情水光潋滟,直勾他心魄。

    那一眼,令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心动更是在次日清晨,他望向榻上那只白锦帕上点点刺目的红梅时达到了顶峰。

    是沈氏让他成了真正的男人。

    然后裴誉又梦到了婚后他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他与她成婚不久,生辰那日,她捧着一方布套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告诉他,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裴誉还记得他看到那小小的、丑丑的布套,忍不住问她:“此乃何物?”

    沈氏答:“笏板套。”

    她说:“冬日天寒,大人上早朝时笏板冰手,有这个套着,便不冻手了。”

    原来她连这等小事都注意得到。

    当时裴誉说不感动是假的,却碍于怕被朝堂同僚笑话他,终究没用上那笏板套。

    随即又是沈氏怀上棠姐儿时,他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刚刚显怀,行动不便,却还是早早起身,亲自出城送她。

    瑟瑟之中,裴誉记得女人将一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他手中,不擅绣工的女人将那大氅上的花纹缝的歪歪扭扭,裴誉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拿回去,就听到她说:

    “大人,我听闻虔州的冬天很冷,你还是将这件衣裳带上罢。”

    裴誉怕女人会唠叨,会喋喋不休,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没回她一句,便转身策马离去。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他在虔州破败的官驿里无数个寒冷的深夜,皆是靠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大氅熬过一夜又一夜。

    最后,他又梦见三月前,他去往江南探查画皮索命一案出发当日。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怨偶。

    但是临行那日,她依旧牵着裴栩棠送他至上京城门,对他道:

    “酒多伤身,还望大人此番少饮一些。”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那一趟江南之行,一路州牧与乡绅皆为他设宴,他日日酒宴不断,劝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裴誉谨记她那句叮嘱,整整月余滴酒未沾。

    梦中前尘一幕幕掠过心底,清晰得恍如昨日。

    裴誉这才意识到——

    原来她从前竟这般爱他。

    可是他没用她的笏板套、没叫她知晓他有穿她送的大氅、没告知他他有听她的话没有饮酒。

    他对她的好照单全收,却一次次冷落她的真心。

    所以她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

    所以如今听闻他受了重伤,也无动于衷。

    就连那串她登上月老庙百层天梯诚心求来的、寓意百年好合的红手绳,也迟迟不肯送给他。

    悔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誉骤然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竟发觉已至黄昏。

    他居然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酒意褪去,伤口的痛感再度漫了上来,裴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旋即缓缓抬眸,落目望去,竟是瞬间僵住——

    只见他不知何时竟自行下了榻,此刻整个人都伏在窗前的书案之上!

    晚风穿窗,吹动他臂膀下压着的宣纸,纸上画的是那夜他尚未画完的袖箭。

    只是——

    却见原本仅有寥寥数道笔墨的图纸上,此刻密密麻麻都画满了沈氏的脸!

    可无论是哪一张脸,他笔下的沈氏漂亮的双眸皆是轻轻垂落,面上无喜无悲更无一丝动容。

    模样像极了他那日在宫中远远望见的赵贵妃。

    裴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大片大片沾染的墨水,又看向宣纸,那里的一笔一画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出自他手所以——

    所以真的是他醉酒后失去了意识,将沈氏画了满纸?

    ……

    厨房遣人再三来问何时传晚膳,南风算着时辰,估摸着自家公子该醒了。

    于是当他轻手轻脚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正伏在案上的裴誉。

    男人似乎酒味醒透,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南风连忙问道:“公子饿否?要不要我这即刻去传晚膳,您空腹昏睡一日一夜,该进些热食垫垫了。”

    听了南风的话,裴誉终是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带着宿醉刚醒的沙哑,直直问道:

    “我睡了多久?”

    南风道:“回公子,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果不其然!他真的睡了这样久!

    见裴誉皱眉,南风连忙道:“您不必忧心,今晨宫里来人道又停朝一日,奴才便自作主张未曾叫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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