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 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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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重新掀开车帘,双手提起沉重繁复的礼服裙摆,踩着木阶一步一挪,艰难地踏下了马车。

    裴誉悬在半空的手再度僵住,他指尖微微蜷缩,到底是将手收了回去。

    他就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女人提着裙摆、步履歪斜地独自走向府门。

    裴誉不知她摆出这般做派究竟是何意味,只好抱着裴栩棠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于是他跟着她,跟着她穿过悬满灯笼的前院、走过雕花木栏长廊。

    又途经那片她曾亲手栽种了一大片兰花、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花圃,最终径直踏入了她悦白院的厢房。

    沈氏,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刚踏入厢房门槛,沈清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想去接过裴誉怀中熟睡的女儿。

    却不料裴誉身形轻轻侧过,不动声色避开她伸来的手臂。

    男人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儿,低声道:“今夜由我照看她,你去歇息。”

    这算什么?

    良心发现?

    事后补偿?

    沈清音没有应声,只是固执地再次抬手,想要将女儿抱入自己怀中。

    “沈氏。”

    裴誉骤然拔高几分音量,语调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道:

    “我说了,今夜这里有我便够了。”

    他腾出一只空闲的手,指尖指向内间的方向。

    “你去休憩。”

    裴誉的强硬不似作伪。

    事实上,但凡他提的想法,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此一刻,疲惫感如潮水般轰然涌遍沈清音全身。

    她踩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高跷”,此刻脚掌酸痛难忍。

    加之一路奔走拉扯,她的腰也阵阵发僵,且方才摔跤时擦伤的手掌火还辣辣作痛,喉咙更是持续隐隐刺痛——

    多重因素下,沈清音到底是妥协了。

    她深深望了一眼裴誉怀中睡得小嘴微微张开的女儿,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缓步走入里间。

    女人劳累至极,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回内间又挪到浴房的。

    等沈清音意识稍稍回笼,却发觉自己已经擦拭干净身子,站在了梳妆台前。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怎的一点儿印象都无?

    沈清音茫然望向铜镜,却见镜中之人不着寸|缕,毫无束缚的长发散乱垂落在胸前与肩头,脂粉尽数洗去,脸色素净得近乎苍白。

    与白日那位身着华贵礼袍、妆容精致的裴夫人判若两人。

    沈清音发觉,她最近的记忆与身子一样,似乎都愈发差了。

    可过去,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踱步至半掩的窗边,抬眼望向天际那轮高悬的圆月。

    但见月色皎洁透亮,月华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将她纤长的影子印在地面。

    可月亮于她而言,却是那样遥远。

    年幼时,她跟着父兄远赴北境戍边。

    记得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大的多,且每到中秋,她总觉得天上圆月离自己格外近,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沈清音记得,有一年中秋夜,军营气氛之中难得松弛一回。

    父亲与一众将士将饭桌搬到帐外空地,伙夫连夜烤制月饼呈了上来。

    只是朝廷拨的军费少之又少,边关粮草常年紧缺,所以这月饼质地坚硬极了,便是咬开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有的士兵甚至拿大刀劈碎了才放入口中。

    沈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捉弄她的好机会,趁着沈清音不注意,他拿起一块月饼故意瞄准他,作势要砸向她的额头。

    却不料那坚硬如石的月饼竟真的被他脱手砸出,擦着沈清音的鬓角堪堪掠过,险些真的砸中,沈清音气得追着他绕营帐疯跑。

    起初,沈璋还游刃有余地躲闪着。

    但耐不住小时候的沈清音体力实在惊人,到后来沈璋渐渐气力不支,连连往后退,慌忙抬手指着天上明月求饶。

    “姑奶奶,你你你再追我,我便学嫦娥奔月去了!”

    沈清音露出了个得意的笑,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沈璋借机思索好了逃跑路线,正要脚下生风逃之夭夭,却不料会被突然出现的凌衡伸手进一把攥住后衣领。

    “旃檀!你!”

    “我什么我?”

    凌衡将人稳稳制住,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沈清音,眉眼温和带笑。

    “音娘,我替你把人抓住了,快来报仇罢。”

    “好嘞!”

    沈清音脚下一旋,朝着沈璋便是一记利落的扫堂腿。

    沈璋下盘不稳,险些被沈清音这一脚踢得直直跪倒在地。

    “你要我死啊沈清音!”

    沈璋骂完,又回头瞪着凌衡,忿忿不平道:“还有你!旃檀!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是半点不顾及咱们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啊啊啊!”

    沈清音眯了眯眼,那些过往的回忆旋之在眼前缓缓淡去,如同被月光冲淡的雾霭。

    天边圆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离她愈发遥远,亦如年少时无忧无虑的美好过往,曾以为会亘古不变的东西如今尽数化作镜花水月。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抓不住,留不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从她生命里剥离远去,空悲切。

    沈清音不知不觉倚靠在窗沿许久,以至于身子愈发酸胀。

    按理说她已经很累了,可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却是纷乱繁杂极了,毫无睡意。

    心底无数的情绪犹如藤蔓般紧紧缠裹着她,叫沈清音情绪沉沉往下坠,如同深陷泥沼的人无力挣脱,也像是被无尽阴霾困住。

    沈清音只觉自己像是落水之人,迫不及待想抓着浮木。

    于是她忽然想起被她藏在妆奁最底层的那支珐琅彩金钗,还有换下礼服之后,那枚被她遗落在梳妆台上、没来得及收好的卯兔岫玉玉佩。

    沈清音心头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只见她快步走到妆台,将金钗与玉佩一并取来,又挪到榻上,将两件物品一并放在枕边。

    她这才心甘情愿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只是她刚合上眼,才惊觉自己尚且未着衣衫。

    可她实在累极了,连下榻取来寝衣换上的力气都无。

    罢了,索性今夜裴誉也多半不回来。

    沈清音心中漫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情绪。

    人赤条条来到这人世间,就算她今夜就此离世,也该什么都不带走,干干净净地走。

    既如此,还怕个甚?

    直到时辰悄然走到寅时,窗外月色淡了几分,裴誉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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