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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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但工部提交的修缮方案中,润州码头的预算高达十二万贯,常州码头八万贯,合计二十万贯。而下官调阅了工部存档的原始工程图纸和材料清单,按照图纸上的工程量和材料用量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润州码头实际所需不过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两项合计十二万贯便绰绰有余。”

    她的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猛地抬起头来,须发皆张,“狄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工部还会虚报预算不成?”

    “尚书大人莫急,下官并非此意。”望舒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下官方才说了,这不是结论,而是一个疑问。既然是疑问,就需要查证。所以在调阅了工部的图纸和材料清单之后,下官又请仓部协助调阅了去年江南东道的木石砖瓦行情价目,发现润州、常州两地在去年秋汛之后,木石砖瓦的价格确有上涨,但涨幅不过一成。而工部报上来的修缮预算,比前年同类工程的造价高出了足足六成。”

    “陛下,天后陛下,户部的预算复核明细,还有工部三次申请的原件誊本、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核算、仓部提供的行情价目对照表,以及前年润州码头修缮的实际造价。都在户部,臣可以让人送来。”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工部尚书站在殿中央,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是数九寒天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想开口辩解,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工部没有虚报预算?可狄望舒手里的复核明细连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只需派人去户部把那份文书取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开,他这尚书的位置就算是坐到头了。

    说工部不是故意的,只是核算有误?二十万贯的预算核出十二万贯的实际造价,差了将近一倍,这要是核算有误,那他这个工部尚书就是渎职。

    他站在殿中,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宋璟目光灼灼,狄大人未免也太厉害了,这都能记得住吗?

    狄仁杰目光坦然,他女儿就是这么优秀,根本不需要操心。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里,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工部虚报预算的事若是深究下去,牵连的可不止一个工部尚书,那几个关键位置上坐着的,有他的门生故吏。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武媚娘一直靠在御座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殿中这一幕,目光从狄望舒身上扫过,又落在工部尚书那张苍白如纸的老脸上,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又略嫌乏味的戏。

    裴炎那点心思,她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借江南的事敲打户部是假,想在她面前亮一亮相是真。

    不过裴炎大约是太久没有在朝堂上碰过钉子,不知这朝堂上还有一个能在须臾之间把账目翻个底朝天的人。

    “行了。”武媚娘终于开口,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带着几分不耐,又有几分施舍般的宽容,“工部尚书年事已高,连底下人报上来的数目都看不清楚了,想来也是老糊涂了。此事不必在朝堂上争辩,下朝后将所有账目文书整理清楚,呈含凉殿便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工部尚书递了个台阶,可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台阶,是判决。

    工部尚书站在殿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含元殿高耸的穹顶吞没。

    他颤巍巍地朝御座行了一礼,退回工部队列时脚步虚浮,老糊涂这词一出来,是天后给他的体面,他该退了。

    武媚娘收回目光,“议下一事。”

    ……

    下朝之后,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望舒跟在王方庆和杨昭身后,周康走在她旁边,一路上偷看了她好几眼,表情复杂得很,嘴唇动了好几次,大概是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望舒始终没有往他那边看,他便也讪讪地闭了嘴。

    走出宫门的时候,春末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明晃晃的。望舒正准备去马厩牵她那匹汗血马回户部衙门,身后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狄大人,留步。”

    王方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的时候,多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王方庆走到她面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狄大人实大才也,润州码头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还有工部预算高出六成,这些数字,你在大殿上信手拈来,连笏板都没看一眼。你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

    望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以为王方庆要问她为什么在朝堂上跟裴炎硬碰硬,或者问她怎么敢把工部的老底当众掀开,结果这位老尚书最关心的竟然是她的记忆力。

    “回尚书大人,”她拱了拱手,“下官并非记性好,而是这些日子正好在清账。下官到度支司上任不满一月,手头积压了河北、河南、河东三道七十余州的陈年账目,若是一本一本翻流水账,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所以下官自己琢磨了一套法子,把账目里的关键数据摘出来,画成表格和图示,摆在纸上一目了然。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事,正好撞在下官清账的当口上,那些数字下官反复核算了好几遍,又亲手填在表格里,想忘都忘不掉。”

    王方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表格?什么表格?”

    “大人若是有空,下官回衙门后拿给大人看。”

    王方庆没有犹豫,当即点头,“走,去你值房。”

    户部衙门离大明宫不远,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回到皇城东南角的户部院落,一路上王方庆没有再问什么,但脚步明显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望舒跟在他身后,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像王方庆这样当了多年尚书的老臣,对这些底下人折腾的新花样未必有多少兴趣。没想到他不但要亲眼看看,还等不到明天。

    进了度支司值房,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埋头誊抄河南道的表格,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是尚书大人亲自来了,吓得差点把笔扔出去。两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王方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径直走到望舒的案前。

    望舒从案头的文匣里取出这半个月来整理好的全套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先是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三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表格——

    王方庆站在方桌前,拿起那张河北道的趋势图,又把河南道的表格细看,端详了许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金部司值房里隐约传来的算盘声,郑文昭和孙仲言缩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气都不敢出。望舒站在一旁,面上坦然,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

    这就好比把一份自己苦心打磨的方案交到行业泰斗面前,泰斗一言不发地看了半个时辰,那滋味比在含元殿上跟裴炎对质还要磨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方庆放下手里的图表,转过身来看着望舒。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严肃,但眼底的光亮是骗不了人的。

    “狄大人,这三张东西,若是能用到户部其他三司去,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何须年年对账对到年尾?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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