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朝: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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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罪大恶极的行凶之人,却逍遥法外。

    八年光阴流转,那个血色雨夜时常入他梦寐,成了他心头无法愈合的暗疮,亦是他最耿耿于怀的憾事。

    旧忆翻涌,压得心口发闷。杨济远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迅速将手背到身后,闭了闭眼,强压下纷繁的情绪,喉头发涩:“若说遗憾,八年前宣平庄,未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欠宣平庄百姓一个公道。”

    谢连玉眉眼冰凉,静静看着心绪翻涌、强作镇定的杨济远,忽然发出诛心之言:“大人,如果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杨济远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震愕与不解。

    “但倾尽你半生功勋,毕生仕途,便能换那罪魁祸首血债血偿,你可愿意?”

    “那等残害无辜的禽兽,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杨济远眼底燃着炽烈的赤诚与决绝:“杨某立身为官是为了护我大祈百姓安宁,若能诛此元凶,告慰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舍去一身功勋与仕途又如何?便是赔上我杨济远这条命也值得!”

    谢连玉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出真相:“赵昀,就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的幕后之人。”

    杨济远心头巨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在黄祚昌遇害之前,封金寨已有两人惨死。一个是寨主丁益,而另一个,就是八年前从大人手中逃脱的江洋大盗——黑蝎子王朴。”

    “你是说,那祠堂的三具尸身中,竟有……”

    杨济远猛地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同程迹一起在祠堂剖验黄祚昌的尸身。彼时三具尸体横陈,王朴的尸体就紧挨在黄祚昌的身侧,只因满脸覆着厚厚的金漆,加上当时天色太暗,他便没有留意。

    可如今,那三具尸身都让赵昀给烧了,便是有心求证,也无据可查了。

    杨济远眉心紧锁:“如今,尸身早已被焚毁,你如何能证明那死者便是王朴?”

    谢连玉默然不语,移步桌前,取过纸笔,信手勾勒了一只黑蝎,递到杨济远面前。

    “那人的后颈,有一处这样的黑蝎刺青。并且,他的右腿胫骨有一处明显的错位,是陈年旧伤。他的尸身皮肉虽被烧了,但骨头的构造不会变。大人一查便知。”

    话至此处,杨济远已骇然变色。八年前,他带队追捕王朴,逼得对方慌不择路从山崖滚落,撞在山间巨石之上。他亲眼看着王朴拖着一瘸一拐的残腿,跳入崖下的滔滔江水之中。

    尘封八年的细碎线索渐渐串联成线,令他心口发沉,他审慎地问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能证明,裕王与八年前的事有关?”

    谢连玉垂眸:“若有证据,也不必走到这步了。只是,丁夫人曾亲口承认,八年前,黄祚昌为了瞒下这山中金矿的消息,找丁益和王朴屠了宣平庄。这八年里,朝廷多番派人前来,皆铩羽而归。黄祚昌一个地方官,若非背后有手眼通天的靠山,如何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这金矿之事生生捂八年?”

    “但这仅仅只是你的臆测。”杨济远冷静道。

    “大人此前称,相信谢某不是杀黄祚昌的凶手。那大人可否想过,为何谢某刚查到黄祚昌有问题,他就被杀了。谢某刚发现黄祚昌遇害,裕王殿下就带了大队人马将我当做凶手擒住。”谢连玉冷笑了一声,“他难道会未卜先知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黄祚昌死了。”

    杨济远答不上来,因为,他也觉得,赵昀当日的举动太过异常。

    但这些都不足以证实他和八年前的惨案有关。

    知悉杨济远的态度,谢连玉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至杨济远身前:“大人可还记得这封信,是我那位留在客栈的同伴托人递出的。其实,此前谢某欺瞒了大人,客栈里那人并非谢某的同伴,只是我们在路上救的一个不相识的路人。看了这封信,我方知晓,他才是真正的薛藏烛。”

    杨济远大骇,愕然接过书信。

    书信上阐明,薛藏烛奉命前往遂宁封金寨绘制矿脉舆图,途中遇上劫匪,被人用巨石砸伤后脑。他趁乱逃脱,体力不支向路人求助,却不料又遭人剥去外袍,抢走随身堪舆器具、印鉴与公文。他身无分文、伤重难行,只得写信联系寨中之人。

    谢连玉道:“而这些时日,与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个薛藏烛,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幸存的遗孤,此番,正为复仇而来。”

    杨济远猛然抬眼。

    谢连玉定定看着杨济远:“我同大人的选择一样。若能让罪恶之人伏诛,吾愿以余生自由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杨济远攥着那封信, 心头纷乱不定。良久,他缓缓抬起眼帘,眸中那一点动容已然褪尽, 重归清冷锐利。

    “宣平庄百余条人命,换作是谁,都不可能释怀。但这不是逾越法度的借口。”

    他直视谢连玉沉静的眼眸:“即便那人是宣平庄遗孤, 身负血海深仇也不能是他肆意妄为的理由。若赵昀当真是当年行凶之人, 他应当搜集证据, 将赵昀的恶行与罪证公诸天下, 让他伏于律法之下。”

    说到这里,杨济远语气加重, 带上了几分冷怒:“可他做了什么?他袭击冒充薛藏烛,瞒天过海混入封金寨。如此作为,与当年残害宣平庄的凶徒,又有何异?”

    “他设计弑杀当朝亲王,事成之后却抽身逃走, 留你一个旁人替他背负所有罪责。”杨济远目光沉痛, 不住摇头, “谢连玉,这不是求取公义之路。这是私刑泄愤。他若真是为了宣平庄的公道, 就当以正道行事,不应伤害无辜之人, 更不该让旁人替自己承担后果。”

    谢连玉静静听完杨济远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正道?大人以为, 这世间有给他走正道的机会吗?”

    谢连玉的语气凉薄又无奈:“非是谢某诋毁大祈朝堂。只是,八年来,大人恪守正道, 不辞辛劳追缉凶手。可大人追到了吗?你倾尽心力,最终只落得凶手坠江无踪,沉冤永埋的结果。当年的你,身负皇命,守着律法与正道,尚且不能为无辜百姓讨一个公道。如今,面对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又有陛下庇护的亲王,大人凭什么以为这条正道能走得通?”

    “你这是强词夺理。”杨济远道,“世道不公,便该以身正道,而非私自行刑。若他真为宣平庄之冤而来,就应拼却一切,将赵昀的罪证昭告天下,让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这般暗中刺杀,隐匿逃脱,他心头或许能卸下复仇重担,骗自己一句大仇得报。可宣平庄百余条人命,仍旧死得不明不白。赵昀虽死,却仍旧会以亲王尊荣葬入皇陵,受后世香火朝拜。到头来,不过是多搭上一个你罢了。”

    杨济远眉目疏冷淡漠:“这不是复仇,这是慷他人之慨。”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朝门外喝道:“来人!”

    原本伏在案头睡得安稳的扶盈睫羽一颤,骤然从浅眠中惊醒,她猛地抬头,看清屋内对峙的局面,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一个跨步挡在谢连玉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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