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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夜阑卧听风吹雨》 90-95(第10/19页)
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压迫感中又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勇力,粗野而惊人的美艳,既令人跃跃欲试,又充满未知的悚然。
卢绘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片凄厉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处悬崖。
老宋的脸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却毫无察觉,只呆呆站在画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钦佩,钦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就饮,随后一抹嘴:“可惜了,这座水榭既临水又迎风,就是刷再好的油料,这幅画也存不了几年,不是受潮生霉,就是剥落褪色。”
老宋懊恼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说呀,山庄中有好几处用来贮藏物件的大屋,连窗都没有,夫人可以去屋里画嘛!”
“不行的。”卢绘忽然开口,“密闭的屋子光线昏暗,就是点再多的烛火,也与夫人在野外看见的景致颜色不一样。而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绘野物的神韵。”
柳夫人目露赞赏,“小娘子也懂画?”
卢绘脸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几人敢说‘懂画’二字。”
柳夫人:“不会画还不会看么?看得懂也是懂。”
她转头向老宋道,“上回我用过的那种厚绢,山庄中还有么?还请先生再给我找一卷来,长不能少于三尺宽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这画誊摹到绢上。”
老宋连连点头,“应该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为何不直接画在绢上?白白费力在这墙上!”
“因为等不及了。”卢绘轻叹,“先生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倘若不能立刻写下来,便如心中有团火在烧。”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这话说的好。”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卢绘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怜,更可叹。”
柳夫人神情怅然:“我与阿薛自幼相识,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与白身无异;她却出身炙手可热的京兆名门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时,阿薛总是担心我……”
“谁也没想到,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伤。“阿薛太温顺柔弱了,当初她要是带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别的州郡,凭她那一手技艺也能活下来。”
卢绘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间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气。”
柳夫人摇摇头:“我是运气好,遇到了裴桓,否则当年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忽然转头,“你喜欢若湛么?”
对着昨日的贵客,卢绘可以很坦然的说出‘小女子心悦裴恕之’这八个字,但是对着这位眼如明镜世间罕有的女画师,她却犹豫了。
“喜欢的。”卢绘先点点头,随即迷茫起来,“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欢。”
——喜欢到从此留在东都么?喜欢到决心共度一生么?
柳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教你一个辨别的法子。”
卢绘:“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么。”
卢绘立刻道:“有啊,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有多要好?”
“共患难,同富贵,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愿意,我早让耶娘收她为义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
天黑前,柳夫人终于在厚绢上完成了画作,即便是同一位画师,使用同样的画笔与色料,绢布上的画却仅有墙上之画的六七成动人心魄。
老宋既激动又惋惜,哭的涕泪纵横。
裴恕之不胜其烦,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画的那面墙完整的凿了下来,让老宋想怎么收藏就怎么收藏。
老宋破涕为笑,颠颠跟上抬画墙的侍卫。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卢绘从温暖的被窝中揪出来,为裴桓夫妇送行。
洒脱的裴桓大手一挥,表示他最讨厌繁文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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