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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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们一定会把害了王大哥、害了这么多乡亲的幕后凶手揪出来!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让王大哥,让所有死去的人,都能闭眼!”

    “幕后……凶手?”她喃喃地重复。

    我没再多说,扶着她让她靠稳些,然后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沉默下来的、或依旧带着愤恨的村民。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流进脖子里,冰凉。我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怀疑的脸。

    “诸位乡亲父老,”我提高了声音,雨声有些大,我必须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太子殿下主修这运河,是为了打通南北,让南方的粮米能更快运到北方,让北方的物产也能南下便利。是为了让沿岸的百姓,让天下更多的人,日子能更好过些,少受些饥荒、匪患的苦!”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鼻和低语,显然不太信。

    我指向那片废墟和依旧呜咽的灾民,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可我们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丧尽天良!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心,竟然在这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河堤上动手脚!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雨幕和沉默中沉淀。

    “不瞒大家,前几日我们就已察觉不对,日夜赶工,拼命想抢在出事前把隐患都找出来,修好!可还是……还是晚了一步,让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得了手,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是后怕,也是真真切切的愤怒。

    “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也是我大隋的子民!我们和大家一样,心里都在滴血!”

    我再次看向众人,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请大家相信,我和太子殿下跟你们站在一起!我们跟你们一样,恨透了幕后下黑手的畜生!今日本宫在此,对着这片天地,对着所有死难的乡亲,向大家保证!”

    我举手指天,声音斩钉截铁,“不把那些祸害揪出来,千刀万剐,告慰亡灵,誓不罢休!”

    “此心,天地可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广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他没有撑伞,雨水同样打湿了他的衣袍。

    “孤今日在此,向所有死难乡亲,告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渐渐沥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对着废墟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然,罪魁祸首,非是运河,而是那包藏祸心、残害百姓的恶徒!孤在此立誓,必穷极所有,缉拿真凶,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加沉凝有力,“凡此次罹难者,抚恤加倍。损毁房屋,由朝廷出资,原址重建,或择妥善之地安置。伤者,全力医治,分文不取。”

    “孤以储君之名担保,绝不使任何一位受灾乡亲流离失所。此事亦将彻查到底,绝不容许此等恶行,再有分毫!”

    他的承诺比我的更具体,更有力,也更能落到实处。

    人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那紧绷的、绝望的愤怒,似乎又被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冲淡了一些。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哭声里,似乎少了些绝望的愤怒,多了些悲恸的宣泄,和一丝……微弱的的希望。

    我转身,看向那个孕妇,对身后招了招手:“医官!快来给这位嫂子看看身子!”

    随行的太医急忙提着药箱过来。

    我弯下腰,对那妇人轻声道:“嫂子,你丈夫的抚恤,会足额发到你手上,你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朝廷管了。先让太医看看身子,好不好?”

    她看着我,又看看杨广,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抗拒,任由旁边的妇人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湿泥的黏腻声响,和窗外单调的雨声。

    杨广一直沉默着。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收得有些紧,掌心不像往常那样温热,而是透着一股凉意。

    我侧过头看他。他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虚空一点,眉宇间凝着沉郁。那不是惯常的筹谋或冷厉,更像一种……疲惫,和一丝陌生的茫然。

    “殿下,”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朝堂上那些人会如何攻讦?”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思绪还陷在别处。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孤在想……洼子屯,那个妇人。”

    我微微一怔。

    他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那泥泞中的景象。

    “战场上,孤也曾见过许多人死。刀剑无眼,生死寻常。或是为将令,或是为功名,或是……仅仅因为站在了对立面。”

    “那时孤觉得,成大事者,难免有牺牲。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未竟之言是什么——何况是帝王之路。

    “那时,”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茫然,“孤从未想过,那些倒下的人,他们或许也有家。家里,或许也有等他们回去的妻子。妻子……怎么办?”

    我心头微微一震,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他。

    这完全不像是他会想的事。

    从前的杨广,心里装着山河,装着大业,装着如何踏着该踏的台阶,登上那至高之处。在他眼中,必要的牺牲是冰冷的数字,是通往目标的必然代价。

    他会计算成败,会权衡得失,却很少会去具体地想象,那一个个倒下的数字背后,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家,一个失去了倚靠、余生该如何艰难渡日的“妻子”。

    “殿下……”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完全拉回我眼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迷茫的眼,带着点新奇,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触动,轻声问:“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么?”

    他任我捧着,没有躲闪,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珍重的力道。

    “锦儿,”他唤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有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孤会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

    他没说完。

    但那未尽的言语,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被压下的暗色,我懂了。

    是有一日,他成了那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去的人,我是否会像那妇人一样,余生只剩悲恸与无望?

    我的心猛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

    我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杨广,那个在我出现之前的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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