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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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唐君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却没瞧李镜一眼,仍定定望着远天,好似周遭流炎飞舞,红芒烨烨,也拨动不了他半根心弦。

    李镜侧目看着身旁这人,看着他被光焰映照着的侧脸,眸中辉火曈曈,那样张扬艳耀,俊利逼人,全然不似初见时,立在勾月殿雪地前的那个人,那样温然和煦,宛若春阳。

    可偏偏那个人,又确确实实的就是这个人。

    李镜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想问他,这些年来跟自己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哪些真,哪些假;想问他对自己哪段情真,哪段情假;想问他是甚么时候立心重镇天吴的;也想问他立这心时,到底是为了爷爷,是为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还是为了四海和自己;更想问他,在灵修秘境中,应下那极洲之许时,他有没有过哪怕一刹的动摇,真想抛却一切跟自己奔逃去……可到了此时此地,李镜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都不必问了。

    李镜心想,自己是真想跟这人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何如,不论穷天极地,去那极洲也好,在这无何有境也好,他都愿意跟这人同赴。

    李镜顶着那狂风,扬起声问:“同死也是在一起,于你而言,是不是也没差别?”

    东唐君似料不着会听到这话,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倏地转头盯着李镜。好半晌,才见他眸中幽光流转,含着极深的笑意,朗声答道:“是,没差别。”

    李镜声音清亮地回道:“那我陪你。”

    东唐君朗然一笑,仍用力把李镜往怀中一拥,应道:“好!”他一低头,让二人眉额紧紧相抵,几乎要吻在一处了。四周狂风肆起,带起海中腥邪之气,与二人气息混融着。

    东唐君深深看着李镜的脸庞,那目光明黯不定,眼底隐隐浮起了一丝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轻声说:“小太子,你亲我一亲罢。我们就一同死在这里了。”说完这话,他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静等着李镜吻上来。

    李镜在那黑海中沉浮着,身上忽然如油煎火烫,痛入心骨,他不知自己这一趟陪他,是要在这阵中抵受什么?是或摧身碎首,是或肝脑涂地,是或五雷加身……他都不怕了。

    反而有一丝安宁意,在心底徐徐漫将开去,这一丝安宁让他置身于这混沌天海间,也不觉得身命飘摇,也不觉前程惊惧,反倒生出一股欣悦来。

    同死也是在一起,那就同死……

    那就同死!

    他两手捧着东唐君脸庞,一下凑上去,将人吻住了。

    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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