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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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正要问其来意,伏廷却已羞红了耳脸,急急辩道:“小的、小的没半分歹心,皆因收到卢绾差人来信,怕他有甚差池,才潜入府中打探,没想会见着、会见着……”

    原来卢绾随李奕去西海时,便令伏廷跟白晓守在灵修山等他,怎么料二人等了数日,却只等来卢绾一信,说东唐君有法助他救人,令他先去东海报信一事。伏廷知道卢绾性子执拗,为了救白晓豁命也愿的。伏廷怕他思虑不周,着了东唐君的道,便也不顾得什么不入府门的誓话,与白眠细说一番后,就独自下山潜到东唐湖府中探听。他一路潜行入府,毫无阻碍,不意间来到此轩中,见屋院四周有囚笼阵法罗布,深觉蹊跷,便藏身入内一探,却不防撞上李镜与东唐君这一出……说到此处,他又怕李镜难堪,便支支吾吾。

    李镜心烦意乱,也不愿他多提那时,自岔开话道:“卢绾已到东海去了,是么?”

    伏廷点了点头,说道:“给我的信是这么说,可因甚么事去,却不曾详述,也吉凶不知。他若是得了东唐君授命去这一趟,只怕、只怕……”话到要处,因忌讳李镜与东唐君交好,又住了口。

    李镜见他闪烁其词,大感不耐道:“你有话便直说,嗫嗫嚅嚅做甚么?”

    伏廷急急低头应是。他脾性耿直,又没心机,便直道:“小的觉得东唐君心性不好,信他不过,这一去东海,怕东唐君要害了卢绾。”

    第45章 小阵罗雀

    李镜少听人如此评断东唐君的, 惑然问:“五湖神君里,若论功德善名,数东唐神君为之最,你却说他为人不善, 是知道些甚么事么?”

    伏廷以前和东唐君有过些交情, 后来因见东唐君布阵手段略有偏陂, 才起了淡交之意。可东唐君曾三千功满, 八百行圆,若真要说其有何恶迹, 伏廷又委实道不出, 便说:“东唐君的事, 小的知晓得并不周全……”

    李镜道:“那你怎道他心性不好,说出这些话?”

    伏廷这才反觉自己任意窥度人, 十分不该,竟自脸红惭愧起来, 说:“七太子质辩得极是, 小的太记挂卢绾安危, 胡乱说话了。”

    李镜微微一怔。他原无意为那东唐君质辩,被伏廷这一语点明, 他才深觉自己心意,他是既想问清实情,又不愿听人说东唐君有甚恶行。

    李镜一时郁结难当, 便又尽想起些旧事来。

    自打李镜记事起,大哥李奕便与东唐君交情不浅, 那时二人往来甚密, 东唐君也常到东海走动,自湖府送到的宝玩妙物也不少, 映天彩石,探海明珠,给李奕的一点不少。可东海是四海之首,所在洲地也富庶,琳宫中甚么稀罕物没有?这东西就连伺候李镜身边的人都瞧不上眼,暗地里闲话笑道:“这东唐湖主是来攀附大太子的罢,这不是花尽心思讨人欢喜么?”

    李镜那时听了,只觉这人的恭顺做派,也不似端人正士,心中暗生几分不喜,问大哥为何与这样的人亲近,大哥却只说,与他投缘。

    后来那东唐君每到东海来,李奕必邀其至勾月殿研讨阵法。有一回,李镜恰打远处廊桥上过,正那东唐君一身玄端,装容赫奕,等在殿前信步四看。其时正隆冬,勾月殿前有一方吊崖石池,被冰封了落水口,拦住了池中一尾凤花鱼,东唐君见那鱼几番挣腾,跃不过去,便以袖为托,给那一尾鱼作渡。

    李镜初见他时,就这一眼,温柔得似三月的和风细雨,直渗心间。

    李镜心想:“这人好生敦善,不似流言所说那样。”自此便有了些幽怀,日后听他的事多了,更渐生出些情愫来。

    后又过了些年,因他身骨不好,大哥要送他到东唐湖府中休养,李镜得知这事,尽日里欢喜无尽。那时他从各种流言里,得知这东唐君身世坎坷,又有一腔少年心怀,便一厢情愿地想:“我到那湖府去,定要待他好。”

    可等李镜进了湖府,却不知为何对这人生出一股惧意。

    这惧意来得毫无征兆,更不知它因何而生。

    李镜原有一腔炽热,恨不得将心都掏了出来给他瞧瞧,可却总被这一丝惧年,压得战战兢兢,好似这心一旦掏出来,便会被毁碎支离,好似这点东西,上不了这东唐君心头。李镜被这没来由的一念缚着,堪堪冷了下来,也把一腔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就这样,在湖府中一过了数百年,他与东唐君好多日子朝暮相处,才渐渐从疏离生分,处到习以为常,两人始终是熟稔亲近,又分毫不逾,后来他成角归海,他们也这么好着,直至如今,被东唐君一把拖入泥沼中……李镜惊觉那股惧意因何而来:“原来他与自己心中想着的那人,有着千差万别。”

    李镜再不敢往下想去,见伏廷在旁垂首默待,正等着自己话,就问:“卢绾遣去给你送信的是谁,你知道么?”伏廷道:“那仙童只说自己唤做蒲萁,并不知是谁。”

    莲子、菱角、芡实和蒲萁四人自幼由东唐君亲选亲养,各授所长,虽是池中物,天资却也万里挑一,未化形时便待东唐君一心,行事更绝无二意,卢绾又怎遣得这人去报信?李镜心觉奇怪,便问伏廷:“东唐湖府周遭布有‘十里红霞阵’围护,你又怎么能进得来的?”

    伏廷讷讷道:“小的略通阵法,侥幸进得来……”

    李镜心中一凛,细细端量他,忽似想起什么,急忙问:“你说你叫伏廷?”伏廷答道:“是。”李镜又问:“有一回在水德星君庙,卢绾曾差人布下‘万里云罗阵’。布阵那人是你不是?”

    伏廷轻轻“啊”了一声,低声回答:“正是我。当时受卢绾所托,曾在锦临城外即马岭布阵。”

    李镜心念转想:“当时星君庙显阵,东唐曾问卢绾,阵主是否灵修山伏廷,可见此人名号能得东唐上心,阵法想来应该不差。”便问他:“我被东唐设阵困在这里了,凭你修为看,这阵你能破么?”

    伏廷自进屋时,就觉屋内布有法阵,只因他怕被人撞破行踪,未敢细勘,才不知是甚么阵数。

    他不清楚李镜跟东唐君之间纠葛,心里只觉奇怪,想道:“这二人一向交好,东唐君为何设阵囚住他?”便问李镜因由。

    李镜不知从何谈起,只得说:“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我正为东海的事悬心,你若担心卢绾的处境,帮我破阵出去,我可跟你同去探一探。你只说这阵能破不能?”

    阵法向来最见人心,囚笼阵的布设本就是“既能困内,也可挡外”,既可将人困缚其中,又能反其道而行,将人护佑周全,这都是由布阵者一念促成的。伏廷因生性刚正不阿,仁慈忠善,打杀驱策的术法,他一直学不来,便总拿囚笼阵做抵护、挡敌之用,反倒练得炉火纯青。

    伏廷看了看眼前的小太子,见他身陷囹圄,也不忍自己抽身就去,便答应道:“小的才疏技拙,要破别的阵法无甚把握,唯有囚笼阵尚可一试。”

    李镜听他谦辞一句“尚可一试”,也未抱大指望,便说:“那你就试试罢,有无把握,都不妨。”

    伏廷道:“那好,只是破阵时难免有些动静,若期间受人阻扰……怕不好办。”说着侧头朝门外一望。李镜明白他意思,怕惊动莲子菱角,就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伏廷说:“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人进来,我设法将其擒住,再行破阵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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