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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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愚见,若真是深谋远虑要害人,何不选更隐秘、更令人痛苦的方式?这般张扬……”

    他骤然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温不迟却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里外看透,汪之恭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做官的,尤其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做官的,抛橄榄枝这个行为需要慎之又慎,轻易是不能递出话头的。许是温不迟的处境确实太过令人心碎,也或许是汪之恭生性善良,不知不觉中汪之恭便递出了话,暴露了内心中欲要拉一把温不迟的心之所向。

    “汪少尹是想说,这手法不像复仇,倒像示威。”温不迟缓缓道,“或是……栽赃。”

    这话可把汪之恭吓坏了,汗如雨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

    这话没半个字提案子,但莫不比直接的警告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南无歇这是冲着温酒丞来的,不,是冲着这桩案子来的!本来面对一人之下的温不迟他汪之恭就心里发毛,这还搅进来一个南无歇!

    这案子还怎么审?

    这案子还审不审?

    哎。

    汪之恭喉结滚动,再也问不下去,他此刻无比盼望府尹大人快点从宫里回来,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趟了。

    时间在沉闷与无形的压力中点滴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由苍白转为昏黄。

    温不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他的内心可不像是表象这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是何等的狂风骤雨——

    他还是插手了,以那种张扬霸道、不管不顾的方式。

    这让温不迟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有细微的恼,有更深的涩,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是坠崖时抓住蔓草般的喘息。

    明明还在冷战,明明不该插手,那人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蠢…’温不迟在心里暗骂。

    这般阴晦的敲打,这般明显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张狂的把柄。

    ‘笨蛋…’他又骂了一句。

    汪之恭已是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一名主事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汪之恭躬身:“少尹大人,府尹大人回衙了。”

    汪之恭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忙不叠起身:“快,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来。

    严汝正的目光先在汪之恭惶然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安然端坐的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也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严汝正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严汝正拱手,礼数周全,“温大人,久候了。”

    温不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开口。

    严汝正走到主位坐下,汪之恭立刻将卷宗和记录奉上,退到一旁。

    严汝正迅速翻阅了几页,室内只余纸张翻页的声响。

    看完,他合上卷宗,抬眸。

    “温大人,”他开口,声音在昏黄的室内清晰无比,“今日陛下召见,垂询此案。”

    他顿住,观察着温不迟。

    温不迟神色不变,连睫毛的颤动都无。

    严汝正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陛下有口谕——‘温漱亦案,交由京兆府依律彻查,毋枉毋纵。’”

    毋枉毋纵。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汪之恭屏住呼吸。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依然不给任何反应。

    或许只有漫天神明才知晓此刻温不迟那映着昏黄光影的眸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落进一片更冷的幽潭。

    李升没有伸手捞他,甚至没有给一句“酌情”的暗示。

    他只是把案子,彻底推回了律法与程序的轨道。

    在这条轨道上,他温不迟是亲爹状告的弑兄嫌犯,是众目睽睽下的谛听台掌印官。

    严汝正的目光如秤,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既有陛下明示,本官自当尽责,温大人,接下来,恐怕要请您移步,暂居府内厢房,有些证据勘验、人证问询,还需您配合。”

    从审讯室到“暂居”的厢房,虽非牢狱,亦是软禁。

    温不迟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椅面。

    “理当如此。”他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涟漪,“有劳严府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清寂,融入渐浓的黑色里。

    严汝正目送他离开,许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卷宗,眉头深深锁起。

    汪之恭凑上前,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府尹,陛下这意思……”

    严汝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沉沉:

    “山雨欲来。”

    “不止这一处。”

    第94章

    晁府的书影斋内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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