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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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蠡班师回朝那日,嬴煜以举国最高仪典相迎,除对南蠡加官进爵、厚加封赏,更连及恩荫其孙南暨白, 予了显耀前程。

    此前,南暨白常被嬴煜召入宫中,或同游校场,或共论诗书兵法。青年挺拔清朗,与少帝朝夕相伴,本是君臣相得,却因二人皆到适婚之年,嬴煜又未立后、未置妃嫔,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竟说陛下与南小公子有断袖之嫌,甚至有人揣测,嬴煜执意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陪南暨白一同出征。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皇城,连酒肆茶楼里,都有说书人借着话本影射,将嬴煜与南暨白的相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消息传到紫薇台,傅徵正凝眸批阅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骤然一顿,朱砂在纸页上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好似嬴煜耳后的血痣。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嬴煜不纳嫔妃确实因为断了袖,可南暨白呢?傅徵大概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南暨白心里有一只绝对无法言明的妖怪,所以他无意于成家。

    这般流言,竟将功臣之孙与帝王胡乱牵扯,既辱了南家的名节,又折了南家的颜面。

    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南相坚信清者自清,可傅徵却不能容忍。

    他指腹碾过那点朱砂渍,眸底寒雾骤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传本座的话,再敢妄议陛下是非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新一轮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早朝之上,朝臣们轮番进谏,既劝嬴煜广纳妃嫔、立后建储以固国本,又纷纷向南蠡提议,为南暨白择名门贵女定下婚约,双管齐下,欲断了坊间闲话。

    朝堂上的适婚儿郎中,南暨白本就因家世、才貌备受瞩目,经此流言,各家更是争相递来婚约,一时之间,南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嬴煜素来不把这些屁话放在心上,朝臣们无计可施,便将主意打到了傅徵身上,纷纷登门恳请他以国师之尊劝诫陛下纳妃立后。

    傅徵一边要处理星象政务,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进言,只得抽空淡淡敷衍几句。

    他与嬴煜近来本就剑拔弩张,哪里聊得到这些事?

    这些日子,嬴煜往紫薇台跑了数回,次次执着于提御驾亲征,却都被傅徵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狠狠驳回,每一次相见,都闹得满室戾气,不欢而散。

    傅徵的态度由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的冷硬如铁,但凡嬴煜沾了半分御驾亲征的话头,他便会即刻沉下脸。

    嬴煜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拒,便越是执拗。

    “南老将军古稀之年都能上阵,朕正值盛年,凭什么不能去?”嬴煜拍着案几,少年气的犟劲全冒了出来。

    傅徵沉声道:“你是帝王,守江山不是一时一地的拼杀。”

    “朕不一定要征得你同意!”

    “陛下大可一试,只要你能承担得起任性妄为的后果。”

    三两句话的功夫,闹得剑拔弩张,嬴煜气他独断专行,傅徵恼他任性妄为。

    紫薇台的青砖地上,不知印过多少次少年帝王怒冲冲的脚步,也回荡过多少次傅徵冷沉的驳斥。

    占星楼

    楼中四壁嵌着夜明珠,清辉漫过偌大的星盘,案上摆着龟甲与蓍草,皆是镇坛的至宝。

    傅徵立在星盘前,周身的清寒矜贵将满室星辉都衬得淡了几分,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指尖捏着三枚龟甲,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玄色龟甲愈发沉敛,稍一凝力,便将龟甲重重掷于案上。

    甲片相击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可摊开的纹路却混沌交错,星盘上代表嬴煜的帝星更是被一层浓雾裹住,明暗不定,竟半分前路都卜算不出。

    这是傅徵近来最大的困境——他看不清嬴煜的前路。

    此卦象有两种解法,要么是傅徵修为不足,勘不破九五之尊的命数迷局;要么就是嬴煜的前路将止步于此。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徵绝不能忍受的。他垂眸凝着那片混沌的卦象,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案沿的木纹,硬生生掐出几道浅痕。

    素来冷冽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郁,那股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此刻竟烈得几乎要灼透眼底。

    傅徵抬眼,目光扫过星盘上朦胧的帝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狠戾取代。他抬手拂开案上散乱的龟甲,指尖结起繁复的印诀,唇间低诵着禁断的卜辞,竟是不顾天道反噬,要强行勘破这层迷雾。

    周身的星辉骤然躁动,夜明珠的清辉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扯得扭曲,星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又瞬间转为暗沉的墨色。

    刺骨的痛感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涌上腥甜,傅徵却死死咬着牙关,指尖印诀未松。

    不过须臾,那股反噬之力愈发猛烈,如潮水般将傅徵的意识狠狠拍碎。

    傅徵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晃了晃,竟再也撑不住,朝着冰冷的案几倒去。

    就在这时,占星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少年气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嬴煜刚踏进门槛,便见那抹紫色身影摇摇欲坠,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傅徵的腰。

    “先生!!”嬴煜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揽着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先生!来人,快来人…”

    被人稳稳接住的瞬间,傅徵的意识在眩晕中飘了飘,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点残存的理智,竟在这慌乱的呼唤里,勉强揪回了一丝。

    嬴煜不赞同道:“先生,强行勘破天道会遭受反噬。”

    傅徵抬眼,撞进帝王眼底满是焦灼的眸光里——真像一座囚笼啊…

    他心头那股因反噬而起的躁意,又掺了几分不耐,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用你管。”

    他抬手便推开嬴煜的臂弯,动作看似利索地撑着案沿起身,指尖却因脱力微微发颤,喉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傅徵没什么耐心应付嬴煜的任性,料定他要说的无非还是御驾亲征的话,索性借着朝臣们的话头堵他:“你想御驾亲征?可以,先留下子嗣。”

    他太清楚嬴煜了,这话一出,嬴煜绝无可能应承。

    果然,嬴煜瞬间便勃然大怒。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少年帝王的执拗撞上国师的强硬,紫薇台里的空气都似要燃起来。

    傅徵本就因反噬头疼欲裂,被嬴煜的倔劲搅得心头火气更盛,依稀间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帝,眼底寒芒毕露,冷声发落:“出去跪着,知错了才能起来。”

    嬴煜显然不知错,他倔强傲然地跪在紫薇台前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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