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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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火苗子便跟着颤一颤,“说得是啊,李大夫给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苏家待你一向不错,李大夫怎么还忘了医德,给老太爷下迷药?”

    此话一出,非但李大夫神色大变,连童碧兰茉两个脸上也浮起满面震恐。

    “原来你给老太爷开的是迷药?”童碧惊骇之下,一把揪住李大夫衣襟,将他从椅上提起来,“怪不得老太爷一直醒不过来!你这败坏良心的恶郎中,说!为何要毒害老太爷!”

    李大夫两手慌在胸前摇撼,“我没有,我没有啊,我一个大夫,救不了人都要受人责骂几句,哪敢下毒坑害人命嘛!”

    燕恪转到二人身旁来,睇着他笑笑,“你在老太爷的药里额外添了能致人昏睡不醒的川乌草乌,混在别的药材里,磨成药粉,每日一包让鸿雅堂的丫鬟煎来喂老太爷。那装药的布包都丢在柴房里,要不要我此刻叫人去柴房里找了来,另请个高明的大夫辨一辨,看你还如何抵赖。”

    兰茉定下神,也在榻上笑道:“李大夫,我看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论是致人昏迷的药是还是致死人的药,反正毒害老主顾,告到衙门去,你一家老小可都得跟着你下大狱。”

    燕恪又轻声笑道:“我听说你家里还有对双胞胎孙子,才七.八岁,常在你家附近白玉桥头玩耍。那河虽窄,水却深,你就不怕他们两个哪日失足掉进河里去?”

    李大夫心头一颤,见他眉宇间阴鸷冷漠,比苏观瞧着还要狠毒几分,想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哪敢拿孙儿性命去赌?便将老脸一挤,一声哀呼,双膝落地,“我真没想害尊家老太爷,无冤无仇的,又是大主顾,我害他做甚!我不过,不过是受人之托,让老太爷晚几日醒过来,那些迷药,真不会害他老人家性命!”

    三人盘问之下,这李大夫如实招来,原来老太爷刚昏过去那日,他进苏家大宅来看诊,出门却又被二老爷苏观请去附近一家酒楼里商议事情。

    苏观许给他,将来在南京城寻个有名望的举人老爷,不教别人,只上他家里头去教他两个孙儿,连束脩之礼他也包了去。

    李大夫起初以为是做儿子为家财之争想毒害老子,可苏观再三发誓,只需下点迷药,让老太爷晚几日苏醒。他一寻思,既然他肯让自己亲手下药,轻重自己便能把握,肯定不会伤及老太爷性命。

    何况当初是苏观一力举荐他替苏老太爷瞧病,这两年得了苏家许多赏钱,也算欠苏观一份人情。实在没奈何,这才敢答应。

    “三位佛爷,我敢拿我一对孙子的性命发誓,真就下了点迷药,只要药一断,不久老太爷自然就能醒过来!”

    燕恪望着地上慢慢点头,“等老太爷醒了,你这些话,可敢去和老太爷说?”

    原来是这做侄子的想告发二叔。李大夫垂着脖子,真是左右为难,“二老爷待我不薄,我去老太爷跟前说三道四,岂不是——”

    “二叔从前待你不薄,你怎知将来我待你如何?”燕恪淡淡一笑,“还是说,你那两个孙子的小命不想要了?”

    闻言,童碧不由得睇他一眼。他那副漠然神气,令人觉得他说得出做得到,可不单是吓唬人。

    燕恪没察觉她的目光,自顾对李大夫说下去,“你若肯对老太爷如实道明,二叔许给你的,我一样能许你。不单能给你家两个孙子请一位好先生,将来他们高中秀才,我还可以保举他们到国子监念书。”

    这位三爷先前可是在国子监做官,想来不是说空头话。

    如此威逼利诱之下,李大夫只得应承。

    兰茉等他二人说完了,在李大夫背后朝燕恪挤眉弄眼。

    燕恪领会,又朝李大夫转成一副祥和面孔,“我也不是白叫你李大夫做事,也要叫你发发财。我这里有桩生意,不知你肯不肯做?”

    好处这就有了?李大夫半信半疑,“三爷说的什么生意?”

    燕恪望向兰茉,澹然笑道:“我娘的眼睛其实前两年就看得见一些了,只是初回苏家,怕大太太有所忌惮,才瞒着没说。可我娘总不能装一辈子瞎,又怕此刻才道出实情,更惹大太太生气,所以想请你假意替我娘治这盲症,隔个把月,就说她的眼睛能瞧见些影子,混过去了就成。”

    李大夫对这番说辞也有些疑心,不过大户人家的事不好说,女眷争风吃醋,男人争名夺利,谁知实情到底如何?

    他吃了这回教训,深知这苏家大院里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这件事也不让李大夫白忙,改日我派人将三百两纹银送去府上。”

    李大夫一笑,只管应承下来。

    两桩事议定,李大夫并兰茉前后告辞而去,燕恪又在窗户里唤来小楼梅儿端水洗漱,与童碧吹灯歇下。

    自从他受伤,两个人掉了个,如今是童碧睡床下,燕恪睡床上。他睡床下睡久了,猝然间还有些不惯,便挪到床边,望着床下道:“还是你到床上来睡。”

    满月当空,月光从窗屉上淌进屋,可以清楚看见童碧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管望着上头横梁出神,“你方才拿李大夫的两个孙子要挟他,到底是吓唬他的,还是说真的?”

    原来这半天她是在寻思这个。她这人虽粗,心也不细,却有一副好心肠,和她那暴脾气十分不衬。他此刻忽然希望,她由内到外,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才好,免得告诉她实话,把她惊吓住。

    他在她心里虽然早不算个好人,可还不敢叫她以为他已坏到无恶不作的地步。

    他趴了回去,在枕上笑一声,“自然是吓唬他了,杀人我也不敢的。”

    童碧脑子一转,眼抬到床沿上。他趴在里头,并不见他的人,但也能想象他脸上戏谑的笑意。她觉得他是在扯谎,要是不敢杀人,当初在牢营又如何同人比狠?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讲真的。”她咕哝道:“人家还只是半大点的孩子,你可别欺负弱小。就是大人,吓唬住他就结了,也别害人性命。”

    燕恪索性将枕头挪到床沿边,脸半埋在上头,只露一双幽沉的眼睛朝下望着,“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也不单被我哄骗过银子,不止上过我的当,难道你待那些坑骗过你的男人,也是如此恨得念念不忘?也将他们看做罪恶滔天之人?”

    童碧剜他一眼,“我可不是小肚鸡肠,那些人我早就不记得了。”

    如此说来,她单记恨自己?他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你和他们不同。”

    他的心一跳,嘴埋在枕间,情不自禁弯起来,“有何不同?”

    “他们骗了我的钱,就躲得远远的,不见面自然慢慢就忘了。可你日日在我跟前晃,我想忘也难。”

    “那就不要忘,把我存在心里。”他的声音蚊呐一般。

    童碧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笑了之。

    她乜一眼,翻过身去,背对着床,暗暗寻思他这人有时说话不阴不阳,做起事常常心怀叵测,前两日差一点因他替她挡刀一事,感动得一塌糊涂,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好险!得加倍提防着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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