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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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衣带,声音有些沉闷,“不用你揪,这道疤,是广州府牢营的犯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他系好衣带抬起脸来,好笑道:“你也坐过监,难道里头没犯人打你?”

    童碧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一个监房里拢共十五.六个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里头当了三个月的大姐头。说实在的,三十四岁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纪,管我叫大姐,我还有些不得自在。”

    险些忘了,向来只有她打人的,谁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着啧啧称赞,“我要有你这本事,也不必经这些生关死劫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啊?”

    “不为什么,牢营的差官闲时就爱捉弄犯人,对待新去的犯人,就挑个日子,放饭的时候叫大家斗殴,赢的定员有两个,输的得捱到下次赢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书生,根本不擅斗殴,也不屑为一口饭无端斗殴,直到一日一日饿下来,人也饿成了畜生,跟着一群人厮打起来,好似野狗抢食,但他无论如何也抢不上一个定员。

    “那你就一直挨饿啊?”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打架斗殴无非是比狠,我比他们狠,我在采石场拣了块石头,偷偷带回牢营,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夺了那回的定员。”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那你怎么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营那地方,我一介书生,单靠手狠是混不长久的,总有人比我还狠。捅杀我那人姓孙,也是个读书人。”

    那姓孙的生得又瘦又矮,两个人曾因同是读书人,初到牢营时还曾相互照拂过一段日子,自然了,还是燕恪照拂他多。

    叵耐那地方,凑集的净是牛鬼蛇神,人的怜悯善意在那日复一日的残酷中,会逐渐消磨殆尽。后来某日,那姓孙的受旁人撺掇,不知哪里得了把匕首,将他捅翻了。

    童碧听得心发紧,她没去过牢营,衙门的监房想必比那地方好许多,羁押的都是短刑期的犯人,不多久就放出去的,谁会拼命?

    她唏嘘一声,“你要是有我这本事就好了,肯定在牢营称王称霸。”

    她眼色里似有几分痛惜,燕恪忽然觉得,萍水相逢何尝不是命里注定,他一定是同她有一段缘分的。至于这缘分是长是短,恰便似眼下这偷来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何日到头。

    他为自己擅自揣测的她的这点痛惜,也想叫她放放心,便翛然转身坐在榻上,“后来有差官看我会做文章,闲时就叫我替他们写文书,还有差役凭我写的文书被提调去衙门当差。再后来,我想法子替差官私卖石料,帮他们赚了不少钱,他们渐渐就护着我了。”

    原来他也不算百无一用,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童碧渐有些叹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去盯着他两只眼睛看,“我爹说,会读书的比我们会拳脚的心肠更黑,是不是啊?”

    他向后倒去,靠着榻围,抬着眼笑瞅她,“你问牢营里的事做什么?”

    “瞎问问嚜。”

    “噢,也对,将来犯了案,还不得提前打听打听去处?”

    童碧翻转眼珠子,“我吃饱了撑的啊?”

    “你打那许常林打得那样狠,保不定失手将他打死了,不就是一桩凶案?”

    她点着一只脚不无得意,“我下手都是有准头的,自幼的功夫,你当我是白练的?”

    燕恪一瞧见她这张狂样,就恨不能将她揿在地上。被人压着,她还得意得起来么?她大约也会哭,也会哼吟,也会有痛苦中透着愉悦的表情。

    他觉得口干舌燥,将就炕桌上的隔夜茶倒了一盅来吃,“快换衣裳吧,一会春喜她们就来了。昨日你背了《颜氏家训》第一篇,今日咱们背第二篇。”

    童碧扭头便朝床前摸去,“我还没醒,我是在梦游——”

    燕恪去将龙门架上几件衣裙取来丢到铺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照旧愁眉苦脸在帐中换衣裳,他也照旧在榻上窥她的背影。可惜今日起得太早,太阳还不曾斜照,连她一个隐约的轮廓也瞧不见。

    真没意思。

    两个专在左暖阁里头那间小书房背书,燕恪颇有个先生架子,在案前来回踱步,嘴里念一句,要童碧跟着学五遍,背后握着把戒尺,听童碧念得不对,便叫童碧摊开手打一戒尺。

    童碧坐在窗根底下,挨多了几尺,愈发笃定他是伺机报复,不由得两眼朝上怒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教我背书的法子?”

    他掉过身来,居高临下点头,“你不读书,不知读书的要领,谁没挨过先生的板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了才能长记性。”

    她歪着脑袋冷笑,“我很怀疑你是故意报复我。”

    “瞧,这就叫不识好人心。不过谁幼年读书不怨先生呢?以后出息了就好了。”他颇为大度地笑笑,“你记性就这么差?第二天了姑奶奶,你第二篇还没背完,第一篇也背得磕磕巴巴,怪不得你成日上人家的当,你爹娘如何放心得下你?”

    童碧心头本来有口獠牙要拼出来咬死他,给他这么一说,反不好意思地抠脑门,“我娘说我从小就笨,嗨,有的人天分就不在读书写字上,譬如我,我的天分在拳脚上。”

    燕恪暗嗤:我看你的天分是在吃饭上。

    嘴上问:“你爹与你娘,哪个更聪明些?”

    “我爹也笨,不然我怎么能笨呢?嗳,这就是随了他的根。我娘好些,会做生意,我们家在桐乡开家禽铺,就是我爹管杀,我娘管卖。”

    燕恪笑着笑着,忽地正经起来,“父母威严而有慈,下一句。”

    “父母威严而有慈,而有慈,则子女,畏慎,畏慎——”

    小楼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搭话,“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童碧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个性急,把满头乌髻呜哇呜哇乱抓,陡地拔座起来欲向外走,“我还是去让许棺材打我一顿好了!打一顿来得痛快些!”

    她擅自给二太太改了个名,反正许家就是卖棺材的。

    燕恪心里其实已另有法子教她,包教包会,这两天不过借故折腾折腾她,有意杀杀她素日的威风。他一壁笑,一壁伸出条胳膊兜揽住她的肚皮,侧首见她蓬头乱发,一副饱受摧残的情状。

    她困在他胳膊里,像困在他怀中的兔子,撒着胳膊腿,只管往外有气无力地扑腾。

    “你罪不至打,二婶娘可不敢打你,真打了,咱们太太脸上挂不住。”

    恰逢陈茜儿进来,就见童碧鬓松髻斜,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扑,哀嚎道:“来个人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我不活了——”

    小两口不知闹什么闹得这般有趣,茜儿含笑进来,“三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要死要活的?”

    燕恪把童碧揽回椅上,回身打拱,“三婶,您的身子可好些?”

    “好了许多了,多谢你挂怀。”茜儿朝童碧温柔望去,自在她旁边椅上坐了,将手里的小木匣子搁在中间桌上,“三奶奶,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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