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20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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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席间一人连忙起身离座,跪在屏风前面。

    “微臣、微臣替先父谢太后娘娘挂念。”

    “你母亲贺氏可还在?”

    “家、家母今年七十有三,身子康健。”

    “好,来人,拟旨,赐贺氏一品诰命。”

    周克谨感激涕零,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替家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

    柳姮笑着说:

    “为国为民之人,就该被记着,当代要记得,下一代也得记着才好。”

    此言一出,群臣振奋,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连殿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言语纷纷,都是要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肺腑之言。

    “左哑脖儿,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温兴义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左慎全没吭声。

    中原风物繁华,有灾患,亦有救灾的英才,有难处,亦有解难处之人,兴衰更替,日月轮转,自有气派,哪是西蛮小儿烤个骆驼就能挑衅的?

    文武百官,连同他自己,之前都着相了。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还有置办出这宴席的沈司膳,她们看破堪破,不以为意。

    如此,才能轻轻松松,以柔为表,以理为基,巧破了西蛮之凶势。

    这一次上来几道菜,看着多,其实每一道菜就是一两口,根本不能尽兴。

    灯盏果他有些吃不惯,这个鲫鱼汤,他是真没喝够。

    既然说到了浙江,就该上浙江菜了吧?

    他在心里惦记起来。

    浙江有什么名菜来着?

    第203章 山河宴·地动

    天色渐暗,尚膳监的灶房里,炉火映得窗楹墙边一片晕红。

    沈揣刀手里筷子正打着鸡淖,雪白的茸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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