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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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是练厨子?分明是把东家当了武行在练!刀头,您说句话呀,劝劝东家也好呀,哪有这般辛苦的?”

    方七财切着菜不知道该说啥,看到自己儿子脱下了身上的罩衣要去买鱼,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他支吾了下,才说道:

    “这练的不是力气,是运刀,东家用刀的架子好,这等苦,吃个十来日,运刀的本事就更高了,到时候切得更准更稳。”

    他是故意往少了说的,这等磨练,二十天一个月也是寻常。

    东家自小悟性高,十来日,大概可能,就练出来了。

    方仲羽没说什么,其他的刀上人和帮厨都着急了。

    “竟是要这般十几日?”

    “东家,那咱们岂不是要吃十几日的豆腐?”

    “刀上人磨刀工也没有这般吃豆腐……吃苦的呀!”

    沈揣刀听着,微微调息,有些轻抖的手腕便又稳当下来,她提着一口气切手里的豆腐,落刀即挑,一气呵成,竟切出了一份能直接做文思豆腐的。

    孟三勺瞪大眼睛凑上去看,大喊一声:“东家,成了!”

    慌慌张张就把豆腐倒进了净水盆里泡去豆腥气——这是要给客官们吃的。

    报完了喜讯,再看他们东家,手又开始抖。

    孟三勺:“就成了一次也是成了啊东家,今儿就别练了!”

    哪能不练?这苦可是她求来的。

    沈揣刀提着刀,又拿起一块儿豆腐,抓了水铺在上面。

    辰时正,陆白草提着一个篮子进了月归楼的后厨房,看见她切出来的豆腐,嗤笑了声:“差的早呢,还得练,你要用你的心神去寻你的关节,你的筋肉,不止是臂肘这一个地方,还有手指和手掌,你看看你切豆腐的手,臂上加了力,连手指头怎么用都不知道了。”

    练了一个时辰的沈揣刀额头都是汗,闻言只能笑:

    “要是什么都会,也不用求娘师了,娘师早上吃饭了?给您单独做碗面?”

    看看自己这个新徒儿,陆白草笑了笑,道:

    “剩下的下午再切,我来教你做菜。”

    灶房在停业的时候翻修过,原本专属孟酱缸的暗室没了,多了一个有窗的七孔灶,旁边搭了一排的木头架子。

    公主府指派的匠人是有些风雅兴致在的,那墙外头就是杨树和南河上的桥,这窗子就做成了花窗样式,从烟熏火燎的灶上一抬头就是流水穿石桥,绿杨掩青河。

    陆白草就选了这个灶,对沈揣刀嘱咐说:

    “你来烧火,火要旺,一口锅里烧开水,一口锅里有现成的鸡汤你热上。”

    “好。”

    沈揣刀照做了。

    陆白草又带她到了外头的刀案上,打开她自个儿带来的提篮子,里面装了三四个猪肚和十几个鸭胗。

    “吃刀工的菜从来不只是文思豆腐这种能让人一眼看见刀工的,还有一种是刀工在细处。”

    陆白草用下巴点了下自己的篮子,沈揣刀立刻心领神会,将猪肚和鸭胗放进水盆里清洗。

    拿起洗好的猪肚,陆白草一刀将猪肚上半截最厚的一块切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猪肚仁,你看看这是几层?”

    沈揣刀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说:“这家卖猪肉的是个实诚人,把最里头那一层给清了,现在就两层,一层皮一层芯儿,中间连着油膜。”

    “好。”

    陆白草将猪肚的皮面朝下放着,拿起一把刀,一手拉着底下的皮层,刀从上面平平削了下去。

    她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手腕轻轻抖了几下,猪肚的两层就分开了,倒像是将刀固定在那,靠着拖拽将猪肚的皮面撕下来了似的。

    一直在切菜的方七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的动作。

    “真厉害。”

    “啥厉害呀,刀头。”

    “油层,全在皮面上。”方七财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音,陆白草随手将猪肚的芯儿翻过来给自己的徒弟看。

    粉白色的猪肚芯儿上干干净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干净。

    猪肚的皮层和芯儿之间的那一层肥油膜似的东西是很难清的,很多老厨子都得连切带撕带划才能把猪肚芯给剥干净。

    到了陆白草手里,竟然只需一刀。

    “这是你拿菜刀该有的稳,你这双手够稳当,你自然就知道你的刀刃碰到的是什么,该向里挑,还是向外。”

    将去了皮层的猪肚芯铺在刀案上,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猪肚芯上匀匀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横着切完,还得竖着切,运刀的动作却又变了,竟成了斜刀。

    “每一刀都得是一样的深浅,见过鱼鳃么?切得像鱼鳃一样细致整齐才好,这道菜,是行家做,行家吃,哪怕只是差一点儿,你做菜的人疏忽了,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尝得出来。”

    切完了的猪肚芯果然如她说的那样,一提起来就像是鱼鳃般的细丝。

    陆白草又拿起鸭胗,在手里掂了两下,她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维扬,还能单独买了这些鸭胗,在旁的地方哪能这般奢侈,得连鸭子一道买了才行。”

    鸭胗也是一样去掉白膜,开始切,只不过切法又换成了十字刀。

    围观的都是厨子,自然明白里头的道道,猪肚芯薄,切成鱼鳃纹,鸭胗厚,就得切十字刀。

    切完了就得漂洗和调味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陆白草在里面添了花雕、葱结和姜片。

    “火再旺些。”

    娘师这么吩咐了,沈揣刀立刻蹲下去挑高了火。

    眼看锅里的水打起了大滚儿,陆白草手里的盘子一歪,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的鸭胗猪肚一起入锅。

    好像只是刚刚变了色,就被她捞了出来,摆在了汤碗里。

    之前就烧好的鸡汤里放了胡椒粉和盐,被陆白草用汤勺一舀,高挑着冲进了汤碗。

    刹那间,金汤遇粉脆,原本没熟透的鸭胗猪肚瞬间熟了。

    窗外传来鸟啼声,好像有鸟雀被香气引了过来,探头看一眼,又失望地飞走了。

    “这叫汤爆双脆,最后这滚汤,就是鲁菜里的汤爆法,只有刀工足够好,才能用这样的法子激出双脆的脆来。”

    陆白草正说着,碗上突然多了双筷子。

    这筷子夹了一块猪肚送到了她的嘴边。

    “娘师先尝。”

    陆白草:“……”

    看见自家娘师吃了,沈揣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脆!真的脆!跟她从前吃的和做出来的脆不同,是鲜脆,不是炸出来的,也不是烫出来的,竟像是长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吃一道菜的时候会品出这种“天然去雕饰”般的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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