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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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觉,一生一重。

    “春庭梨花照归人”是指两日前她和宋海晏在思园的相见吗?

    “春庭”有了,“梨花”有了,“归人”是谁?是她,还是宋海晏?

    “起念即觉,一生一重”又是什么意思?

    犹疑之间,白令瑶入内,奏道:“陛下,静仪师太来了,说是特来替陛下问诊,看蛇毒是否痊愈,正在外殿候见。”

    萧含光道:“你先请师太到明光殿奉茶,朕马上就去。”

    年前,萧含光在鸡笼山遇刺,中了蛇毒。经过静仪师太施针祛毒,业已痊愈。静仪师太还不放心,每隔十天都要入宫复诊,今日正是复诊的日子。

    萧含光入明光殿时,静仪师太正跪坐在茶几前的蒲团上。

    静仪师太出身沙门,不习惯有人伺候,白令瑶只备好煎茶器具和静仪师太最爱的玫瑰花茶便退下,由她自便。

    见皇帝进来,静仪师太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陛下圣安,贫尼稽首。”

    萧含光请静仪师太入座,随即在对面坐下,伸出右手。静仪师太细细诊脉之后,道:“陛下身体底子不错,余毒已清,不会复发。”

    萧含光稍稍松了口气,又听静仪师太道:“只是陛下心气郁结,神思不舒,恐怕有损心脉。不知陛下遇到了什么难事?”

    萧含光自幼在静仪师太膝下长大。成为皇帝后,为免身份暴露,两人不再以师徒相称,但她对静仪师太始终有一份孺慕之情。她最近因澹台恭的任命与宋海晏心生嫌隙,心中惨痛忧闷,身边却无一人可以言说,此刻见到静仪师太慈爱的眼睛,忍不住将一腔郁结倾吐:“不瞒师太,朕确有一事,实在难以抉择……”

    她便将与宋海晏因北伐及扬州都督人选产生的争执,一一道来。

    静仪师太静静听着,末了只道:“朝中之事,贫尼不敢妄加置喙。但凡人蒙昧,皆因不明自性,而生出迷障。若能明心见性,则其惑自解。”

    “师太此言何意?” 萧含光追问。

    静仪师太不答,她伸手取过一只白瓷茶杯,倒了一杯水,推到萧含光面前,道:“请陛下饮水。”

    萧含光端起茶杯,将水一饮而尽。

    静仪师太问道:“请问陛下,这水有何色,有何味?”

    萧含光答道:“只是白水,并无滋味。”

    静仪师太取了一只茶壶,放入一朵含苞的玫瑰,置于茶炉上烹煮。不多时,壶中茶汤渐染玫红,花苞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如美人初醒。她倾出茶汤,推到萧含光面前:“请陛下再尝此杯。”

    茶汤入口,先是玫瑰的馥郁,继而微微发苦,咽下后却有甘醇从喉间漫开。

    静仪师太再问:“请问陛下,这水有何色,有何味?”

    萧含光如实道:“水呈瑰红,初尝微苦,回味甘甜。”

    “人之一生,就如同杯中之水,本来寡淡,无色无味。”师太执壶添水,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声响,“要让这水有滋味,需加一味引子,以火烹煮。火愈烈,花愈盛,滋味便愈浓。于茶而言,引子是这玫瑰;于人而言,便是心中念求。凡人一生所求,不过是这沸水翻腾后的百般滋味。”

    她抬眸凝视萧含光,目光如深潭:“陛下天性如水,幼时在药师庵清修,更添几分冰冽。而宋将军性如烈火,正因这点火,才让陛下心中生出念求,寡淡之水便有了滋味。贫尼说得对吗?”

    萧含光微微一怔,最终点了点头。

    静仪师太取了两只杯子,一只倒入白水,一只倒入煮沸的玫瑰花茶,将两只杯子推至茶几中间。

    “陛下如何抉择,但看陛下如何自观。”师太双手合十,语意幽渺,“是为空寂澄澈之白水,抑或百味俱陈之甘茶……”

    萧含光若有所思:“多谢师太指点。”

    ***

    卧室之中,宋海晏幽幽醒转,后脑勺一阵疼痛。

    他撑着床榻坐起,恍惚着记起两日前的事。他醉酒之后,在那棵老梨树下睡着了,后来,皇帝来了,宿醉之中自己说了什么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她来抢自己的酒坛,他脚下不稳,撞在墓石之上。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话。

    【阿晏,不是钱粮的事。是最近诸多事情搅在一起,我实在焦头烂额,暂时无心于此……】

    【还有一事,太皇太后说澹台恭从前是从扬州军出来的,又经验老到,建议让他接任扬州都督一职。我想着萧旷从前并无独领大军的经验,将来真让他接任扬州都督,难免有人不服。不如就以澹台恭为主职,萧旷为副职,让他们共同治军,你意下如何?】

    他本该理解她的。

    她是帝王,御座之上,自有千钧重担,万般不得已。

    他们早已不是药师庵中,为情之一字便可抛却一切、浪迹天涯的少年儿女。

    八年光阴,如大江东去。

    八年前,他知道阿幸假死成为皇帝之后,他一心以为她是被迫的,金陵华美的皇宫不过是囚禁她的另外一座牢笼,一心只想带她离开。

    献俘仪式那一晚,他潜入宫中,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她告诉他她想留下来,完成北伐这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业。他与她结发,与她订下洛阳之约。那时,他以为,只要完成她的愿望,她就会愿意和他走。

    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而已。

    他已身居高位,深知掌握权力的滋味有多美妙,一旦得到过,就不会有人想要放手。何况她是大楚的国君,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做得很好,扳倒齐阀,推行新政,复立太学,改革官制,从寒门取士,让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有了进身之阶。不管是在金陵城中,还是山间田野,都能听到百姓的交口称赞声。可以预见,大楚将会欣欣向荣,迎来一个新的盛世。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确实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皇帝,不再是他的阿幸了。

    身为一个皇帝,猜忌他,怀疑他,扶植他的仇敌来对付他,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他还是感觉到了疼痛。

    那疼痛不是发出后脑的伤处,而是从心口向外蔓延,渐至全身上下。他抚上心口的那道疤痕,心想,莫非八年之前的那道箭伤,并没有真正痊愈?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吉走到床前,见宋海晏双眼圆睁,惊喜道:“主君,您醒了?”

    候在外面的冯大用听到房中动静,亦凑到床前:“宋将军,陛下有旨,请您苏醒之后入宫,陛下要召见您。”

    宋海晏缓缓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轻声道:“宋吉,扶我去书房,备笔墨。”

    “是。” 宋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冯大用望眼欲穿,半个时辰之后,宋海晏终于从书房之中步出,他手上拿着三份文书,将其中一份递给冯大用,道:“冯常侍,请将这份辞呈转交给陛下,就说我要辞去大将军一职……”

    冯大用愕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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