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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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笤帚也放下了,嘴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片刻后,门被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院中安静下来,只余墙角几竿翠竹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曳。

    婆子被凉在一边,崔令妩扶着那对母女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翠翘打了清水来,替那妇人擦去脸上的血迹。妇人低声道了谢,声音极其沙哑。

    裴砚在对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他先问了些常例——姓名、年龄、籍贯、嫁进来的年份。

    妇人一一答了。

    她姓楚,单名一个姮字。五年前嫁入沈家,夫君沈敬安,是个秀才,在私塾教书,写得一手好字,也做得几首清丽小诗。

    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女儿,夫君欢喜得很。

    问及案发前后,楚姮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却还稳得住:“半月前,婆母为他寻了一房良家女子,定下那日迎进门来。他换了喜服出门去接,天擦黑也没见回来。我只当他是在外头耽搁了,谁知……”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不久后,差役来传,让去认尸。”

    裴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眸看她:“那日他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

    楚姮摇了摇头:“不曾。”

    裴砚又问:“他近来可有与人结怨?”

    “他一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仇家。”楚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

    裴砚眉梢微动,正要再往下问,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崔令妩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那个婆子吧,这里交给我。”

    “嗯?”裴砚看了她一眼。

    崔令妩已经推他:“去吧去吧。”

    裴砚无奈,起身朝屋里走去。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见他过来,脸色又变了变,却不敢再横。

    崔令妩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

    她弯下腰,与她平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缩了缩脖子,往母亲怀里靠了靠,抬头望向楚姮,得到母亲轻轻点头的鼓励,才软软地开口:“我叫栖梧。”

    崔令妩眼睛一亮:“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楚姮低下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阿爷。说是从《诗经》里来的‘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说,栖梧是高洁之鸟择良木而栖,他的女儿将来也要择良木,嫁良人,一辈子不受委屈。”

    崔令妩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楚姮,轻声道:“一个肯为女儿这般用心的父亲,想来与你也有过好时光。”

    楚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个坊里长大。嫁他那日,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她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那时的我,万万想不到,不到五年,我们竟走到了此般田地。”

    微风穿过院子,拂在脸上,让人觉出一丝凉意。墙角那几竿翠竹沙沙作响,筛下一地斑驳光影。

    “生下女儿后,我的身子再不如从前。腰腹垂坠,肌肤失泽,青丝更是一把一把地落。他起初还替我请郎中,买玉颜膏,夜里也还歇在卧房。”楚姮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朵孤零零的云,幽幽道:“可慢慢的,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温柔,后来是忍耐,再后来……是不耐。”

    崔令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夫妻间那档子事,他更是敷衍。有时……尚未成事,他便推说乏了,翻身便睡,留我一个人对着无边黑暗,睁眼到天明。”

    楚姮声音平静地续道:“后来婆母为他寻了一房姑娘,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出事那日他换喜服时,我看见他眼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

    崔令妩眉头拧了拧。

    楚姮转过头,看着崔令妩,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与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说什么情深义重,白首不离。男子眼中所慕,不过是鲜妍容色、少艾腰肢。贪新厌旧不过是本性使然……只恨我看清得太晚。”

    崔令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忽然觉得它很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五年后,十年后,当她的容颜不再鲜妍,裴砚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还会在银杏树下为她架秋千,在众人面前维护她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远处,裴砚从屋里出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崔令妩站起身,对楚姮告了辞,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的小栖梧。

    小姑娘正偷偷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崔令妩弯了弯唇,转身朝裴砚走去。裴砚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披帛,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

    天色已近黄昏。

    晚风拂起车帘,车厢内却安静得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

    崔令妩侧着头,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坊墙与槐影,许久没有出声。来时的雀跃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落了满地,寻不见了。

    裴砚坐在她对面,手中的案卷翻了两页,便搁下。

    他看了她一眼。

    她向来不是安静的性子。往日同乘一辆车,她能从街头说到巷尾。可今日从沈家出来,她便一直沉默着,连翠翘递进来的梅子都没动一颗。

    裴砚望着她的侧脸,开了口。

    “她同你说了什么?”

    崔令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裴砚又道:“让你这般难过。”

    车外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卖糖人的小贩拉长了嗓子在吆喝,哪家酒肆的胡姬在弹琵琶,叮叮咚咚的。

    崔令妩低下头,手指绞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呢喃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裴砚明显一愣。

    他听懂了。

    她是在问他:日后我容颜不在,你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车厢内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缕霞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裴砚的眉骨上,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花开花落,人往人来,可江上那轮月亮,年年岁岁都是一样的。而她在他心里,便是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任世事更迭,他眼中只照得见她这一轮。

    崔令妩怔了一瞬,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枚被她绞得发烫的玉佩穗子。裴砚也重新拾起搁在膝上的案卷,翻了一页。

    马车继续往前驶,铜铃叮当。崔令妩伸过手去,将案卷一把夺过来合上,搁在一旁。

    裴砚抬眸看她。

    “别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嘴角却已翘了起来,“车里这么暗,仔细伤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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