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55、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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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望向仝江的目光满是崇敬。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对着仝江身后的康肈,高呼“陛下圣明”,声震殿宇。

    空中阴雨绵绵,风起云涌。

    室内,芸娘怀中抱着襁褓婴儿,啼哭不止。

    这孩子,便是她为郑阿达刚生下不足一月的女儿——郑绣。

    连日啼哭,早已让郑阿达心烦意乱。

    他本盼着得一子,所以对这个女儿本就毫不上心。

    郑阿达瞥了一眼芸娘怀中的婴孩,骤然想起那日苍屹扬言要吃人肉之事,眼底瞬间泛起一丝阴狠,对亲生女儿动了恶念。

    夜色如墨,寒浸军帐。

    昏黄暖帐内,灯火煌煌,照得四壁亮如白昼,却照不进聂遥心底半分寒凉。

    聂遥一身紫衣松松垂落,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扶着帐柱,凝望着眼前高悬的舆图——山河万里,州郡分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只一眼,已是泪不可抑。

    血泪相混,沿下颌缓缓滚落。

    他时日无多了。

    目光扫过图中的端州、遂州、京畿,满心皆是未了之憾。

    年少时清高自许,满腹经纶,一心要辅明主、定天下、安四海。

    而今三十八载春秋过,身染疾病,沉疴难起,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今日更是咳血不止。

    医者早已断言,此病无药可救。

    无救便罢,可苍天何其薄情,竟不肯多予他半载光阴?

    至少,让他替萧曦泽收复端州,再扶他入京正位,也好在千秋青史之上,多留一笔微名。

    聂遥挺直了一生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

    他拖着沉滞的脚步,一步一顿,挪至舆图前,伸出颤抖的指尖,缓缓抚过山川州府。

    冰凉的帛面触到端州二字时,一颗心也随之凉透。

    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若再予他十年光阴,他绝不会选萧曦泽。

    萧曦泽纵兵祸乱宁州,烧杀掳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非仁君明主。

    可他耗不起了。

    再不争一份立身之功,这一生便如尘埃,寂寂而终,千载之后,无人知世间曾有聂遥。

    聂遥唇角勾起一抹涩笑,苦得像浸了半生寒雪。

    他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薄唇,泪落如雨,却硬是一声不发。

    阿雨,爹要去见你娘了。

    往后岁月,你一定要平安喜乐,安稳一生。

    “噗——”

    一口鲜血骤然喷薄,染红整幅舆图,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聂遥双目一阖,直直栽倒在地。

    再醒时,他卧于榻上,明黄纱帐刺目难忍。

    床侧,萧曦泽满面焦灼,见他睁眼,急声轻唤,“先生,您醒了?”

    聂遥气息微弱,声如游丝,淡而苍凉,“陛下,臣大限将至,恐熬不过今夜。端州苍屹,才略平庸,若不肯降,直取即可。遂州之事…恕臣再不能为陛下筹谋了。”

    他骤然攥紧萧曦泽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后一事…臣女聂雨,求陛下放她一条生路。臣纵死九泉,亦感陛下大恩。臣言尽于此,陛下珍重。”

    聂遥年少轻狂,眼高于顶,不屑世间庸主,一心寻得识他、重他、信他的明主,共定天下太平。

    而今身残病重,壮志将熄,择来选去,终究只能屈身事一位非他心中所愿的君主,为他谋、为他计、助他复国登极。

    一切,只因病躯拖不起,只因余生太短。

    何其不甘,何其荒唐,何其苍凉。

    聂遥心中一声长笑,尽是半生蹉跎。

    昔年与同窗谈笑风生,年少意气,指点江山,曾妄言他日必登宰辅之位。如今同窗或状元及第,或位列台阁,各有归处。

    而他,不过献几策,助萧曦泽复立南陌,功业微薄,不知能否留名青史。

    聂遥这一生,光阴太短,遗憾太长。

    憾未能亲眼见聂雨出嫁,

    憾未能助萧曦泽成千古霸业、入京畿、登大位,

    憾自己一生才学,终究只落得半纸残名。

    话音落尽,那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萧曦泽望着他死寂的双目,终于泪崩失声。

    后世史书记载:聂遥,银川人。凤安初,以《虞丘吟》驰誉海内。文武兼通,技臻武宗,而质素羸瘠。屡辞睿、熹二帝之辟,隐茅庐,授徒自奉。延和初,佐延和帝复南陌,献三策,定蜀、宁。年三十八,卒于军,功未就,天下悼之。

    聂遥死后,萧曦泽不仅将他厚葬,还亲自为他写下墓志铭。

    公讳遥,银川聂氏,幼孤失怙,母没家破,窜迹风尘。

    少负文武,弱冠登宗师,凤安献诗,声震海内。

    性高节,累征不起,闭户读书,结客四方。

    妻温氏,女雨,承兴间家室再合,粗粝相欢。

    晚辅延和,三策定基,破军斩将,席卷五州。

    天不假年,沉疴暴殒,春秋三十有八。

    才堪王佐,命厄尘途,志屈中年,名留片简。

    铭曰:

    文凌星汉,武压宗师,身如寒松,心抱丹曦。

    天夺其寿,国丧其师,青史寥寥,悲我良臣。

    六月盛夏,暑气蒸腾。

    堂屋四角皆置着盛满冰块的铁盆,丝丝凉气勉强压住屋外的滚滚热浪与阵阵蝉鸣。

    苍屹身着轻薄衣衫,端坐于椅上。

    郑阿达端着一方托盘步入屋内,盘中三菜一汤,香气扑鼻。

    其中两盘是大鱼大肉,一盘是人乳炖蛋。

    郑阿达揭开汤罐的盖子,只见汤汁金黄浓郁,底下铺着削得极薄的嫩肉片,红枣、枸杞、人参等药材沉浮其中,异香袭人。

    郑阿达盛了一碗汤呈给苍屹。

    苍屹接过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肉质软烂。

    苍屹越吃越觉滋味独特,连吃几口后不禁赞道:“好吃。郑阿达,这是何肉?竟让人欲罢不能。”

    郑阿达恭敬应道:“回大人,这是人肉。是小人女儿的肉。”

    为了这碗肉,郑阿达曾与妻子芸娘大吵一架。

    那日,芸娘正给郑绣哺乳,苍屹却怒气冲冲闯入,一把将郑绣从她怀中夺过。

    芸娘又惊又怒,拼死阻拦,可男女力气悬殊,她终被郑阿达重重推倒在地。

    芸娘跪地痛哭,嘶吼道:“郑阿达,虎毒尚且不食子,绣儿可是你的亲闺女啊!你怎么狠得下心?”

    郑阿达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个赔钱货。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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