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54、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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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她滥杀无辜,暴虐无道,把持政权,早已不配居后位。这天下她本就该归还给王上,她理应退居后宫,安守本分。”

    孙超低笑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往日的隔阂尽数放下,语气坦荡坚定,“好!往日你我素来不和,多有争执,可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兄嫂含冤,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再计较。往后,有用得着我,但又在我力所能及的事,可以来找我。”

    耿浩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当即起身,对着孙超郑重拱手,“多谢,此恩耿浩铭记于心。”

    孙超拍了拍他的肩,柔声叮嘱,“你先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莫要过度忧思伤了根本,才有足够的力气复仇。”

    话音落,孙超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因伤势微微顿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

    耿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郑重,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眼底的复仇之意,也愈发坚定。

    夜色沉沉,晓星残月穿云洒下清辉,漫过屋宇。

    堂中烛火被夜风拂得摇曳,两道对峙身影投在壁上,光影明灭,气氛凝滞。

    杨懿正襟危坐,面色沉如寒铁。

    宁州惨遭屠城,焚屋掠地,□□屠戮,哀鸿遍野,百姓横尸街巷,满城血泪,触目惊心。

    杨懿素来心怀仁义、秉性忠善,每踏足这片残城街巷,见满目疮痍,百姓无辜遭此劫难,便心摧肠断、悲愤难平。

    对面的萧曦泽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淡漠疏离,仿佛那满城生灵涂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微末。

    杨懿攥紧袖中双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悲悯,终是开口,声线沙哑却掷地有声,“陛下,宁州一役,聂遥麾下将士屠城害民、焚舍掠财,辱没命妇、残杀无辜,致使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此事陛下当真不知?”

    萧曦泽缓缓抬眼,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自然知晓。杨懿,你饱读诗书,怎不懂行军治军之道?不给征战将士些许甜头好处,谁肯抛头颅洒热血,为朕效死卖命?他们皆是新征乡民组成的新军,初次上战场见血,总得给些劫掠之利,让他们晓得打仗能得实惠、享富贵,下次上阵才会奋勇争先、死战不退。”

    杨懿霍然抬首,目光如炬,厉声斥道:“陛下此言,大谬也!《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为根株,民为枝叶,根枯则枝倾,本摇则末折!陛下以复国为名,起兵之初便立誓,为南陌苍生谋安宁。而今却纵兵为祸,视百姓如草芥,此岂是兴复旧国之道?宁州百姓,虽为兴朝子民,然陛下既已克定宁州,彼等若臣服于陛下,便亦是陛下子民。今陛下默许将士劫掠泄欲、荼毒生灵,如此行事,与那祸乱九州之兴朝妖后,又有何异哉!”

    萧曦泽眉峰微蹙,淡淡驳斥,“乱世之中,欲成大事,不可拘于小仁小义。将士舍命用命,必有酬谢,些许百姓牺牲,换得军心稳固,于复国大业而言,不值一提。”

    杨懿拍案而起,鬓边发丝微扬,一身正气凛然,“仁者无敌,未有好杀而能王天下者!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陛下为笼络军心,竟容许士卒行不义之举、杀无辜之民,宁州老弱妇孺何罪?襁褓婴儿何罪?焚香祭夫的谢姝何罪?六合之内,皆为王畿;生民之属,悉为君氓!陛下纵兵屠害,是失仁、失义、失德!昔日商纣王宠信奸佞、残害百姓,终致鹿台自焚,身死国灭;夏桀暴虐无道,草菅人命,最终鸣条兵败,流亡南巢!陛下今日行桀纣之事,难道也要步前朝亡国之君的后尘吗!”

    萧曦泽面色微沉,沉声应道:“朕是南陌旧主,所做一切皆为复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何须与昏君暴君相提并论?”

    杨懿愈发声色俱厉,话音震得屋瓦微颤,悲慨陈词,“民乃国桢,桢安则国昌!陛下忘了竹林之中,对懿许下的诺言?忘了你说苟活是为护南陌万千生民,为唤醒百姓心中之善?《楚辞·哀郢》有云,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兴朝乱政,已让百姓颠沛流离,如今陛下起兵,非但不能解民倒悬,反让百姓再遭兵祸,这便是陛下的复国大义?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陛下初心本无邪,如今却心染酷烈,以民为牲,以血为祭,这等大义,懿闻所未闻,更不敢苟同!”

    萧曦泽叩桌的指尖一顿,语气已然弱了几分,“朕……亦是无奈。新军难制,若强压军纪,恐生哗变,复国大业便会毁于一旦。”

    杨懿目眦欲裂,字字如刀,直刺萧曦泽本心,再无半分留情,“无奈?昔年商汤网开三面,仁德及于禽兽;周文王泽被苍生,画地为牢,民不怨苦;光武帝刘秀起兵,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些明君圣主,皆以民为本,以仁治军,故而能平定天下,流芳百世!循道者众归之,逆道者众弃之。弃之至极,骨肉离畔;归之至极,四海向风!陛下如今失道、失德、失民心,纵有万里江山之志,无百姓拥戴,不过是空中楼阁!你口口声声说护南陌子民,却视人命如草芥;你言称守人间正道,却纵兵行邪魔之事!昔日竹林之辩,陛下说要护百姓心中之善,如今却亲手将那一点善念碾得粉碎!你说将士需好处才肯效命,可士为知己者死,非为财货而生!真正的强军,是怀仁心、守道义、护苍生,而非一群烧杀抢掠的豺狼!陛下这般行事,与匪寇何异?这复国之路,走的不是正道,是血路、是恶路、是绝路!”

    杨懿话音落定,满堂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一声,再无余声。

    萧曦泽僵坐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颤动,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方才的淡然与强硬,尽数被这字字诛心的言辞击得粉碎,只剩哑口无言,眼底满是震愕与难堪。

    杨懿望着眼前这位他曾倾心辅佐、奉为明主的南陌旧君,眼中最后一点赤诚与期许尽数熄灭,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寒怒。

    他猛地拂袖,衣袂扫过桌案,声音铿锵如铁,“志异者,不与共谋!你口含仁义,心藏酷烈,视苍生如刍狗,视民命如尘埃,你——不值得我杨懿倾心辅佐、尽忠效命!”

    言罢,杨懿不再看萧曦泽一眼,转身大步流星,一脚踹开紧闭的木门。

    夜风裹挟着晓星残月的清辉汹涌涌入,吹乱他的衣袍与发丝,他的身影挺拔而决绝,转瞬便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只留萧曦泽独坐堂中,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杀意骤然翻涌。

    杨懿乃旷世奇才,心思通透,谋略过人,若不能为己所用,他日必投靠敌对阵营,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这般人物,不为己用,便只能除之后快。

    萧曦泽眸色阴鸷,沉声道:“广鑫!”

    一声令下,候在帐外的广鑫身着蓝衣,腰挎佩剑,面色肃穆走入,对着萧曦泽恭敬躬身行礼,“陛下!”

    萧曦泽语气冷厉,不带半分感情,“等杨懿走出宁州城,你亲自出手,取他性命!”萧曦泽字字发紧,郑重道:“一定要把他的人头带回。”

    广鑫垂首应道:“是!”

    语毕,转身快步离去。

    宁州城外,夜深人静,林间树影婆娑,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细碎作响。

    杨懿刚行至城外林间小径,忽闻不远处树林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转瞬便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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