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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凤来仪》 333、烬生(第7/7页)
烙铁烫过肩胛,皮肉焦糊的剧痛直钻骨髓,狱卒们却在一旁拍手哄笑,称那焦臭是将军的功勋香;夹棍碾过指骨,骨骼碎裂的脆响犹在耳畔,有人故意将他断裂的手指按在冰冷石地,戏谑着“这般铁骨,怎就不识抬举”;鞭梢抽裂脊背,血珠溅在石地上,转瞬便被湿气湮没,监刑官竟命人将他的血衣挂在牢门,供往来狱卒指点嘲讽。
牢门外甬道,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轮岗狱卒常凑在一处,压低声音揣测,“这步将军究竟犯了何罪?竟要受这等非人的折辱?”
“听闻是先帝心腹,可咱兴朝律法,也没说忠臣要遭此毒手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牢中,步闽听在耳里,心头更添寒凉。
他从未行差踏错,于国于君皆无愧疚,可在韶思怡眼中,他忠于先帝的这份赤诚,便是十恶不赦的原罪。
每一次被折磨得气若游丝,狱卒便会拖来太医,金针汤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韶思怡要的从不是他的命,而是要先以酷刑摧其筋骨,再以绝望磨其心志。
任他愿不愿投降,这番折辱都必不可少。
她要等他被磋磨得油尽灯枯,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时,再抛来那一丝生的希望,逼他亲手折断傲骨,做那俯首帖耳的忠犬。
这日复一日的折辱,比皮肉之苦更甚,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仅存的尊严。
这三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鼓,饥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牢房角落鼠辈横行,窸窣声响不绝于耳,饿极之时,他竟真有扑上去撕咬鼠肉的冲动,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是兴朝的横野将军,纵使身陷囹圄,也断不能与鼠蚁争食,失了最后的体面。
可那饥饿带来的眩晕,却让他不得不蜷缩在草席一角,听着鼠群在身边窜过,甚至有胆大的耗子,竟啃咬起他囚服上的破布,那窸窣声,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心上。
远处脚步声渐至,沉缓而清晰。
步闽勉力抬头,见庾斌一身素色便衣,手提食盒立在牢门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步将军,饿了三日,想来已是饥肠辘辘。”
庾斌扬了扬手中食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盒中一只烧鸡,几碟佳肴,还有一壶陈年佳酿,将军可还动心?”
三日饿殍般的煎熬,让步闽彻悟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至理。
兴朝江山,本是先帝基业,如今新帝虽登大宝,却非先帝血脉,虽是戾王一脉承继大统,可不管是先帝血脉还是戾王血脉,皆都是他容家的后代,所以效忠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所想的透彻,可他还是心有不甘——昔日挥斥方遒的将军,如今竟要靠着后宫妇人的施舍,才能苟延残喘。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喉间的干涩,让那话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卑微,“太后有何旨意,庾大人不妨直言,不必绕弯子。”
庾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在对一只蝼蚁发号施令,“忘掉先帝,效命新帝。太后仁慈,自会放将军出这牢笼,重享荣华。”
步闽喉间滚过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那喟叹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他心中暗忖,后宫本应谨守妇德,安于内廷,如今却干政弄权,视朝堂为私器,视诸将为草芥,实非社稷之福。
而后抬眼,目光虽黯淡却坚定,只是那坚定的背后,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傲骨,折成了苟活的筹码,“好。臣,甘为新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庾斌闻言,脸上终于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的得意,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步闽的胸膛,“识时务者为俊杰。步将军既肯忠心太后,太后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言罢,他扬声喝道:“来人!”
一名狱卒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可那看向步闽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鄙夷,“将军有何吩咐?”
庾斌将食盒递去,待狱卒接过,又沉声叮嘱,“将这些食物送与步将军,务必好生伺候。待他用罢,便备车送他回府。”
“是!”狱卒领命,转身便将食盒送进了牢房,放下食盒时,故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在提醒步闽,这一餐饭食,是他用尊严换来的。
庾斌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步闽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直身子,指尖颤抖着打开食盒。
烧鸡色泽油亮,香气四溢;菜肴精致可口,热气氤氲;佳酿清冽,酒香醇厚。
这般珍馐,与这污秽的牢房格格不入,更与他此刻的境遇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馊臭,与食物的鲜香交织在一起,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饿,他需要这食物,需要这食物支撑着他活下去,哪怕是以最屈辱的方式。
他抓起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啃咬着,鸡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
饿了三日的肠胃疯狂地攫取着食物,可每咽一口,心中的无奈便添一分,那屈辱感,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尽的凄凉。
先帝登基之后,他幸逢明主,得先帝破格重用,执戟出征,屡战屡胜,凭一身战功挣下赫赫威名。
先帝的知遇之恩,他铭刻于心,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效。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这阴湿的牢狱中,啃食着后宫妇人的施舍,还要对其俯首帖耳?
新帝幼冲,太后临朝称制,为了巩固权位,竟对忠于先帝的旧臣痛下杀手。
他戎马半生,为兴朝江山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陷囹圄、受尽折辱的下场。
昔日的袍泽,或死或降,无人敢为他发声。
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宰割,任人嘲讽。
他心中始终认定,韶思怡既无凤兰皇后的德望,又无辅政的才具,不过是借着母凭子贵的机缘,窃据太后之位,竟还敢擅权专政,威压诸将,实在是有违祖制,有失体统。
恨吗?自然是恨的。
恨这朝堂的翻云覆雨,恨自己的时运不济,恨那后宫妇人的器量狭小、手段狠辣。
不甘吗?更是不甘。
他的傲骨,他的忠烈,他的一腔热血,竟要在这阴沟里,被一碗牢饭、一句承诺,碾得粉碎。
可这恨与不甘,在饥饿与屈辱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一边啃着烧鸡,一边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屈辱。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哀,是虎落平阳的无奈。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食盒的瓷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将脸上的尘垢与血痂抹得更乱,他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与尘垢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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