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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凤来仪》 332、孤铮(第1/6页)
转眼便是九月中旬,夜半时分,星河垂野,皓月悬空,清辉泼洒在嶙峋山道之上,冷得浸骨。
崎岖的山路上,一道单薄身影裹着粗麻布衣,素布束发,正驭着一匹烈马,在乱石间奋蹄疾驰,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谢姝。
她虽九死一生逃出邑都,但身后的追杀却从未停歇,韶思怡派出的追兵如影随形,让她连一处简陋客栈都不敢落脚。
大路官道皆是险地,怕被人认出踪迹,她只能拣着荒僻难行的山野小路奔逃。
这曾养在朱门暖阁里的谢家大小姐,半生顺遂无虞,从未经受过半点风雨磋磨,此番亡命奔逃、步步惊魂的追杀,是她此生头一遭的颠沛流离,亦是头一遭的绝境求生。
奔逃半路,谢姝终究熬不住连日的惊惧与体力透支,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翻滚坠地,瞬间昏死过去。
那匹烈马失了主人牵引,扬蹄嘶鸣一声,顺着山道一路狂奔,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她孤身躺在寒凉的乱石间。
“咳咳咳——”
剧烈的干咳扯着喉咙生疼,谢姝是被灼心的干渴呛醒的。
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方简陋冰冷的石榻之上,身上只覆着几床打满补丁的薄衾,旧布朽软,针脚粗疏,看得出已是缝补了数载,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堪堪蔽体,半点暖意都无。
她刚掀开眼睫,便见榻边立着一个女子再给自己喂水喝,这女子半张脸颊覆着暗沉的胎记,突兀又刺目。
谢姝心头骤惊,所有的昏沉瞬间散尽,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脊背绷得笔直,满眼都是惶恐戒备。
“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
那女子将碗放下,忙放柔了声线,温言安抚,“姑娘莫怕,我叫景橘,并非歹人。我公爹进山砍柴,见你倒在荒路乱石间尚有气息,便将你救了回来。”
听闻此言,谢姝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喉间涩然,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我此刻,身在何处?”
景橘温声回禀,“这里是宁州城外的山野村落,是我的家。”
“宁州?”
谢姝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狂喜,这竟是肖大叔的地界!
她劫后余生,终是逃到了安身之地。
喜意冲心,酸涩的泪意瞬间涌满眼眶,滚烫的泪珠滚落颊边,她正要再对景橘道谢,屋门已被轻轻推开。
门口走进来两位老人,老翁脊背佝偻得几乎贴地,满头华发枯槁如雪,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深如刀刻,松弛的皮肉耷拉着,衬得双目愈发浑浊黯淡。
身上的粗布短褂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针脚歪扭,边角磨得发白,连浆洗的余色都淡尽了,露出来的枯瘦手背青筋虬结,爬满了老茧与裂口,那是常年山野劳作磨出来的痕迹。
身旁的老妇亦是鬓发霜白,身形瘦小羸弱,一阵山风似便能将她吹倒,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眼窝深陷,眸光昏沉,唯有一双枯手还算灵便,指尖还沾着浆洗的皂角渍。
身上的旧布衣裙补丁摞着补丁,下摆短了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赤着脚趿着一双磨平了底的麻布鞋,周身都透着一股熬尽了风霜的窘迫与凄苦。
二老皆是布衣褴褛,面有菜色,一眼望去,便知是被生计磋磨得油尽灯枯的模样,家境清贫到了极致,却依旧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而这老翁和老妇便是常奎和他的妻子——常倪氏。
常倪氏名叫倪红,年少时与常奎皆为夫妇,两人相依相伴了大半辈子,两人都是心善之人。
倪红见到谢姝,率先开口,她声音苍老却面露慈善,“姑娘,看你这样子,像是逃难的人。应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吧?”
谢姝应道:“老人家,谢谢你们救了我。日后,我定当报答你们。”
倪红看谢姝这一身粗布麻衣,但又听她语气,便猜测她之前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是如今,落难了。
倪红笑道:“姑娘,报答就不用了。但不知姑娘可识字啊?”
谢姝微微颔首,“我识字!”
倪红闻言大喜,“太好了,老婆子有两个儿子,前前后后去当兵了。”
倪红说着,早已泪流满面,思绪骤然飘回征兵那日。
衙役沿街叫嚣,官兵如饿虎扑食般冲进宁州城,从城内到城外,挨家挨户强行征丁,但凡家中男子,无论垂垂老者、垂髫稚童,哪怕身有残疾,无一放过,所幸官府定下规矩,每户只征一人。
那一日,天色昏沉如墨,乌云层层密布,似有暴雨将至,却只刮着凄风,半滴雨也未曾落下。
官兵与衙役如豺狼恶犬,蛮横地撞开百姓家门,全然不顾哭喊哀求,在屋中肆意搜查。
家中床底、柜中、灶后,但凡能藏人的角落,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百姓们为保家中香火不断,早已将儿子悄悄藏匿,却终究躲不过这般严苛的搜查。
那一日,城内城外哭声震天,家家户户望着亲人被强征上战场,妇孺们跪地哀嚎,哭天抢地,不少妇人悲恸过度,当场晕厥在地。
路上尽是被强行掳走的青壮男丁,他们在官兵衙役的呵斥与押解下,麻木地排成一队前行。
前头的官兵挥着棍棒驱赶,后头的衙役持刀监督,严防一人逃窜。
送行的妇孺们,将衣物、干粮细细打包成行囊,一边跌跌撞撞跟着队伍,一边泣不成声地反复叮嘱,只求亲人能平安归来。
常乐被抓时,同村里的男丁一般,被官兵粗暴地催促着前行。
景橘挺着大肚子,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行囊,一手搀扶着倪红,一手扶着常奎。
二老满脸褶皱,白发苍苍,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本就腿脚不便,却拼尽全力追赶着队伍,只为送儿子最后一程。
倪红哽咽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景橘连忙将身上的行囊塞给常乐,像寻常妇人那般嘱咐道:“常乐,入了军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包袱里有我给你收拾的衣服还有备下的干粮,冷了记得添衣,饿了记得吃饭,千万不要亏待了自己。”
常乐伸手接过,驻足片刻,紧紧攥着橘娘的手,强忍着泪意,哑声说道:“照顾好爹娘,等我立了战功归来,定带你和孩子,还有爹娘过上好日子。可若我回不来,我会提前写好修书,派人送回给你,届时,你不必为我守着,改嫁寻个好人家吧。”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早已通红。
景橘哭着拼命摇头,“不!你若真有万一,我景橘,生是常家的人,死是常家的鬼!常乐,我会守好爹娘,守好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话还未说完,身后的士兵已不耐烦地厉声呵斥,“快走!”
士兵上前推搡着常乐,硬生生将他从家人身边拽走。
倪红望着常乐的身影越走越远,满村的妇孺也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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