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30、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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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就能去见你娘了。”话音落,眼底漫开几分忐忑,几分稚拙的惶惑,像迷途的稚子般喃喃低语,声线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我如今鬓华尽染,形骸枯槁,你娘见了,会不会嫌我丑,从而厌弃我?”

    华宸虽然厌恶他自身的美艳,但同时也庆幸有了这副皮囊。

    当年,顾瑶就是被他的美所吸引,与她相知相爱,还给他生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女。

    所以,纵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华宸也不肯在挚爱面前,失了半分体面。

    华凌风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言以对,唯有失声痛哭,泪如雨下,砸在榻边晕开点点湿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白清兰急促的哭喊,一声叠着一声,撕心裂肺。

    “爹……爹!”

    华宸闻声,浑身猛地一颤,眸底骤起惊惶,指尖都抖得厉害。

    他急声推搡华凌风,偏又强撑着自持沉稳,脊背未塌,眉眼未乱,半点不见失度的狼狈,只喉间凝着执念的急切,字字攥着力道:“快,拦住你妹妹,别让她进来。莫要让她见我这副模样,会吓着她。”

    华凌风心如明镜,父亲从不是怕吓着妹妹,只是不愿让自己在女儿心中,那抹风华绝代、睥睨天下的模样就此崩塌。

    他这一生,活的是体面,是一身傲岸,至死不肯折半分腰骨。

    华凌风快步推门而出,门外的白清兰一身青衣罗裙,风尘仆仆,鬓发凌乱地黏在颊边,脸上沾着尘灰,眼底爬满赤红的血丝,眼尾肿得老高。

    她听闻父亲活不过今年,特意从鄞州快马加鞭赶来华州,一路疾驰跑死了十匹良驹,未及梳洗拭尘,便直奔龙凤楼,只求见父亲最后一面。

    她抬脚要往里闯,华凌风伸手轻拦,声线涩哑,“清兰,爹歇下了,莫要惊扰了她。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走,哥哥带你去厢房歇息。”

    白清兰一把攥紧他的臂膀,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的话语字字泣血,“哥,让我进去,我只求看一眼,就一眼,我想看看爹是否安好……”

    一路走来,亲人尽散,多少她所珍视的人在她眼前死去,她却束手无策。

    如今连生身父亲也要离她而去,世间最后一点暖意仿佛被尽数抽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疼得几近崩溃,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华凌风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决绝与悲恸,指尖松了力道。

    白清兰一步撞进门,目光撞向榻边那抹红衣时,整个人僵立当场,魂魄似被生生抽走,连呼吸都忘了。

    榻边那抹红衣,依旧灼眼烈烈,如火燃川,燃尽人间最后一抹风华,妖娆入骨,艳色未褪分毫。

    只是红衣裹着迟暮老朽的身躯,皮肉松垮,皱纹纵横,枯槁得只剩一把嶙峋骨架。

    华宸靠在榻上,面无悲喜,眸光淡如江海沉渊,凝着化不开的冷寂与倨傲。

    见她进来,只冷冷吐出一句,语气疏离如覆薄冰,“看也看了,你走吧。”

    华宸这一生指尖染血,从刀光剑影里走来,纵是垂危,也不肯在儿女面前露半分软弱。

    唯有对至亲,他才肯藏起满身尖刺,留三分柔软。

    白清兰立在原地静默良久,喉间的哽咽终于轰然破堤,滚烫的泪滚落脸颊,瞬间濡湿衣襟,哭得泪流满面,肝肠寸断,哭声里裹着无尽的心疼与惶恐。

    华宸终究心软。

    这是他思念了半辈子的女儿,前半生他亏欠她良多,纵是世人说他冷血无情,也抵不过骨肉至亲的半分温软,这是他一生里唯一肯卸下所有锋芒的时刻。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眼底揉进无奈与疼惜,“爹这模样,鬓雪颜枯,形销骨立,怕吓着你。”

    白清兰踉跄着扑到榻边,屈膝跪下,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真切滚烫,震得人心尖发疼,“爹不老,也不丑。爹是这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儿,风华绝代,冠绝世间,无人能及!”

    华宸枯瘦的手再次抬起,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眼底的死寂里,终于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的星子,微弱,却暖得入心。

    “傻丫头,都这时候了,还拿话哄爹。”华宸轻笑,眼角眉梢的褶皱堆起,“你嘴这般甜,你娘若是能听见,怕是要吃醋了。”

    白清兰恍若未闻,死死攥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捂在掌心,眼底燃着最后一丝希冀,近乎哀求的哽咽,“爹,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华宸看着她眼底的执念,轻轻摇头,眸底覆上一层释然的倦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为父累了,倦了这世间的尘嚣纷扰,厌了这江湖的血雨腥风,只想卸了这一身枷锁,去寻你母亲。爹走之后,这世上,你与你哥哥便是彼此最亲的人,再也无人可依。清兰,去把你哥哥叫进来。”

    白清兰转身将华凌风唤入,兄妹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榻前。

    华宸的目光落在华凌风身上,黯淡的凤眸里凝着万分认真与恳切。

    他这一生行事从无解释,纵是背负万恶之名,指尖染尽鲜血,也从不屑向人辩白半句,今日却唯独为这桩事求一份心安与无愧,“凌风,爹这一生行事从无辩解,可今日,爹只想跟你说一句,苏江酒,真不是爹杀的。你信爹吗?”

    华凌风屈膝跪在他面前,泪水砸落衣襟晕开大片湿痕,哭声里裹着无比坚定的铿锵,字字千钧,“我信您,儿知道江酒不是您杀的,所以,从未怪过您半分。”

    华宸闻言,心头千斤巨石终于落地,只觉满心熨帖,如释重负,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眼底的光也亮了几分,轻声道:“凌风,谢谢你肯信爹。”

    一声轻叹,吹散心底最后一点执念,叹声里是半生杀伐的疲惫,是一世情深的眷恋,更是此生落幕的豁达。

    他抬眸望着一双儿女,眼底盛满不舍,轻声问,“清兰,凌风,陪爹去一趟你们娘的坟前,好不好?”

    二人含泪点头。

    华宸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见半分佝偻。

    华凌风忙取来白色斗篷替他披上,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微凉,而后俯身稳稳将白清兰打横抱起,纵然气力衰微,在女儿面前也半分衰弱都不肯显露。

    足尖轻点,华宸施展轻功,红衣翩跹,衣袂猎猎如风,往华山而去。

    华凌风紧随其后,衣袂翻飞。

    六月暑烈,残阳西斜。

    山下大江汤汤,浊浪翻涌,拍岸的轰鸣震彻天地。

    华山脚下,一隅清寂之地,青石小道光洁温润,不染尘俗。

    路的尽头,一方青石碑静静立着,碑身洁净无垢,字迹清晰,只刻着五个字——爱妻顾瑶之墓。

    风过林梢,竹叶簌簌作响,声声清寂。

    华宸红衣覆着白袍,席地坐在碑前,姿态依旧矜贵凛然。

    华凌风和白清兰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肩头相抵。

    华宸伸出手,那只曾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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