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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凤来仪》 319、蛰刃(第1/5页)
自淳狐授意裴希赴民间督建修文馆,裴希便夙兴夜寐,埋首绘测馆舍的规制图纸,细算用材多寡,核计资费出入,桩桩件件皆亲力亲为。
又遣人下乡征募壮力,分赴各处踏勘地势,择定馆址,诸事皆筹谋得有条不紊。
这一日,天方微熹,晨雾未散,皇城的朱门才堪堪启开一道缝隙,便见几名内监躬身推着木车,缓步踏入宫道。
车上码着的檀香木株干遒直,纹理缜密,沉实的木料压得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碾出沉沉的闷响,一行人步履沉滞,走得格外吃力。
恰逢阿娜晨起往御苑去,撞见这副光景,便缓步上前,含笑唤住最前头那名年轻小太监。
“小公公留步。”
那小太监抬眼看清来人,认出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阿娜,忙敛了躬身推车的姿态,恭谨地垂手行礼,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半点不敢怠慢,“见过阿娜姑姑。”
阿娜目光掠过车上油润的檀香木,声线温平,徐徐问道:“这些上好的木料,是要往何处运送?”
“回姑姑的话,”小太监躬身回话,语气恭顺又明晰,“这是裴希姑姑特意吩咐咱们在外寻来的良材,眼下要先送入宫中的官仓妥善收存,皆是往后在民间营建修文馆,要用到的正经木料。”
阿娜听罢,眸光微凝,心底已然通透。
她颔首浅笑,未再多问,只温声道:“既如此,你们便早些送去入库吧,仔细些莫磕碰了木料,都去忙吧。”
“谢姑姑体恤!”小太监连忙应声,又与同行的内监合力扶稳木车,躬身告退,推着檀香木,沿着长直的宫道,一步一沉地往仓廪的方向去了。
阿娜立在原地,望着那行远去的背影,眸光静敛,只当是撞见了一桩寻常差事,旋即也抬步,往既定的方向去了。
古寺的钟鼓之声清越绵长,撞破晨霭悠悠回荡。
后山竹海叠翠,露凝竹梢,晨雾氤氲,竹影清寂。
竹林深处,魏哲孤身一人,步履闲散地穿梭在竹影里,东瞻西眺,漫无边际地闲逛嬉游。
而他身后数步之遥,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缀着,步履轻缓,敛了所有声息。
是于玉。
她身着一袭素净僧衣,头顶覆着尼庵特有的青蓝布帽,足蹬粗布僧鞋,一身出家人的清简模样。
一手捻着串乌木佛珠,珠粒在指间轻旋,一手稳妥捧着油纸裹妥的糕点,指尖轻护着纸包,怕颠散了里头的吃食,缓步走到魏哲身后。
这场相遇,看似是林间偶遇的萍水相逢,实则是于玉筹谋日久的刻意趋近。
她心如明镜,于雷待她从无半分情意,不过是将她视作攀附权位、稳固家族荣光的一枚棋子。
而她,亦不愿困守这竹云寺的青灯古佛,熬尽此生芳华。
前路茫茫,唯有自救,方有一线生机。
而这自救的唯一筹码,便是眼前的少年魏哲。
纵使她也无十足把握,笃定魏哲他日能登临匈奴王座,可这世间万般生路,唯有这一条险途,值得她孤注一掷,押上所有。
竹风穿林而过,拂动竹叶簌簌作响,清冽的草木气息漫溢开来。
魏哲闻声回身,撞见于玉的刹那,她先敛了眼底的筹谋,唇角漾开一抹慈和温婉的笑意,声线柔缓,温声开口,“魏施主,晨间奔走怕是腹中空乏了吧?贫尼这里备了些糕点,施主不妨尝上几口垫垫饥。”
魏哲的眸子,倏然亮了几分,眼底漾开雀跃的光,脱口道:“糕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小心翼翼从油纸里拈出一块桃花模样的糕点,浅浅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少年眉眼舒展,由衷笑道:“这味道,当真极好。”
于玉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柔色,轻声问询,“孩子,你娘不让你吃糕点吗?”
自魏哲认倪贝为母后,便日日活在她的严管苛教之中。
倪贝一心要他潜心治学,将权谋术数、琴棋书画刻进日常,三餐皆由她亲手备妥,定时定量,半点不差。
她心有忌惮,怕有人暗中对魏哲下手,故而事事亲力亲为,将他护得密不透风,也囚得密不透风。
魏哲白日埋首书卷,研习经世之学,夜里温书练字,半点闲散时光也无,更遑论尝这般精致的糕点。
他心里清楚,倪贝并非自己亲生母亲,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敛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
他学着事事顺从,学着曲意逢迎,倪贝替他拣选的衣袍,纵是不合心意,他也会躬身浅笑,道一句“娘选的极好,孩儿甚喜”;饭桌上夹来的菜馔,纵是味同嚼蜡,也会含笑下咽,恭声谢一句“谢娘亲惦念”。
所有的不甘与隐忍,都被他妥帖藏进眼底深处,面上只留乖顺模样。
此刻被于玉问起,魏哲只轻轻摇了摇头,声线低哑,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我娘待我严苛,这些闲杂的吃食,他不让我吃。”
于玉闻言,眸光软了几分,温声宽慰,“魏施主不必介怀,往后若是嘴馋想吃糕点,或是惦念什么吃食,只管来我的禅房寻我便是。但凡贫尼能寻来的,定给你备着。”
魏哲抬眸望她,眼底满是懵懂的不解,稚声问道:“师太,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于玉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眉眼微弯,眸光里却凝着几分沉敛的清明,缓声坦言,“贫尼未剃度之前,曾是宫中玉妃。你是先王血脉,骨血里淌着王族的气脉,贫尼见了你,便如见了至亲晚辈,自是疼惜。世人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断情绝爱,可贫尼终究是凡胎肉身,做不到冷心冷情。今日见你,便心生欢喜,这份心意,为着先王,也为着你。往后你若有想要的,想吃的,只管同贫尼说,贫尼定竭尽所能,为你寻来。”
一番话温温软软,落在魏哲耳中,竟像是一股温热的清泉,淌进了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熨帖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暖。
少年的眼眶倏然微红,水汽凝在睫羽间,心底翻涌着久违的动容。
长这么大,除却魏晴,这是第二个待他这么好的人。
他并非愚钝,何尝嗅不出于玉话里的几分刻意与图谋,可这份带着目的的温柔,比起倪贝那份窒息的严苛与掌控,竟也让他心头暖了一瞬。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正要开口道一句谢,一道疾厉的风声骤然袭来。
一抹素衣身影快步冲来,腕间聚力,狠狠一掌推在于玉肩头。
于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摔在地上,油纸包脱手散开,精致的糕点滚落一地,沾了泥尘与草屑。
她撑地的手掌磕在青石棱角上,油皮磨破,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晕开点点刺目的鲜红。
来人是倪贝。
天刚微亮时,倪贝发现魏哲不在屋中,心下惊惶,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在这片竹林里寻到他。
这一个时辰里,她心焦如焚,方寸大乱——魏哲是她的保命符,是她困局里唯一的翻盘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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