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 7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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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单说,他是在造反呐。

    大齐国境百州,拥兵千万。

    区区几十州的兵力,便能轻松打下一个弹丸小国。

    是以周边数国无一不对大齐俯首称臣。

    便是裴誉一个文臣,想来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也断然不会比旃檀的少。

    更何况旃檀还没有军费。

    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女人的眼泪在他黑色的里衣上迅速蔓延开来,仿佛一滩墨池中滴进的无暇露水。

    凌衡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有痛楚。

    然而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

    他不确定他的弥天大谎,是不是已经被她知晓。

    还是敏感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他的谋划。

    凌衡只是想,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天真。

    可他却比谁都想守护她的天真。

    所以,他不能直说,说他与她,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赌上祖宗十八代跟了他,跟着他英名尽毁,跟着他在北朔受苦,也跟着他为了一段不知道能不能成就的大业出生入死。

    所以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将他们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更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想说阿音啊,我早就不单单是凌衡了。

    而是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如今的北朔驸马,曾经的……

    大齐先太子遗孤。

    许多许多的人都需要他的身份。

    需要打着他的名号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想要的,一开始仅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记得,三年前,他顶着“玉面修罗”的名头被燕帝派往北境戍边,那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率军出城那一日,他铁甲银盔,盔缨随风飞扬,上京百姓沿街夹道相送。

    人声鼎沸的喝彩声中,他怀中揣着那枚与她成对的玉佩,还揣着母妃给他搽脸的润肤膏,他的身后,是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阿璋也骑着马跟着他身旁,正厚着脸皮接下姑娘们递来的瓜果。

    沈璋眼看着怀里揣不下,这才朝他递过来一根香蕉,笑着问他吃不吃。

    凌衡记得,那回临行前,母妃曾问过他,要不要先把他与阿音的婚事定下来。

    便是他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书也大可交由旁人代写,毕竟世家大族皆有这般规矩。

    因此世家的许多男人,直至妻子离世,都尚不知晓妻子的名讳。

    但凌衡却拒绝了,他同母妃说,婚书他要亲自写。

    不仅如此,他要拿实打实的军功求娶阿音。

    他再也不要将她藏起来,而是要给她整个大齐最尊荣的婚事。

    他知她性子敏感、多思、共情能力强,就算没做错事也会反省自己。

    所以他想给她最好最深厚的底气。

    凌衡还记得,彼时,意气风发的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朝阳、望着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还以为一切都会顺着他所想的如愿实现。

    但那些美好,却都随着平阳关一战不复存在了。

    他能守护她的天真,但局势却容不得他天真。

    “阿音。”

    凌衡张了张嘴,酝酿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接到消息,裴誉被狗皇帝自上京派往了幽州,有宁远将军的陪同,还带了许多兵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局势也容不得他当逃兵。

    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音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汹涌滚落,无声地、彻底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凌衡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搂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着她,另一放在她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替她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叫滑至下颔的泪水流进她的发间。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都在无声地落泪。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味地沉默,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对方。

    凌衡想,或许他可以说,或许她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想先说些话哄她,让她展露笑颜。

    然而,却有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

    白蕲道:“殿下,晋州刺史卢祎卢大人到了。”

    凌衡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强迫自己温声对她嘱咐道:

    “……阿音,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回来。”

    他这个该死的卢祎,传召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偏偏挑天黑之后才登门。

    直到沈清音松开他,凌衡才收回空了的双臂。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一人独坐。

    来时还觉得无比温馨的居室,此刻在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凌衡特意为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一座金屋。

    外表看着华美,却谁也说不清内里是不是早已腐烂。

    卢祎。

    卢祎。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先前她去往璞玉阁替月娘挑选礼物的时候,曾经遇见过卢祎。

    且那一回,还是卢祎替她结了账,裴誉还为此十分不悦。

    后来她听闻,卢祎似乎是送礼没送到位,得罪了张承平,从都察院被贬谪,来到了晋州做刺史。

    如今此人深夜前来拜见旃檀,究竟是前来投效的,还是——

    一个不好的猜测自沈清音心头闪过。

    她再不犹豫,当即朝凌衡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凌衡跟人议事的地方,离她的住处格外的远。

    过去,她只当是他怕打扰到她歇息。

    但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却忽的窜上她心头——

    或许,旃檀是在防备她。

    一路疾行,议事厅果然灯火通明,烛火将窗纸映得透亮。

    沈清音想凑近,但院落四周全是持戈而立的守卫,戒备极其森严。

    她不管不顾,迈步便想往里走。

    然而值守的士兵立刻横起长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步入。

    沈清音不肯退步,两名士兵亦死死拦着她。

    僵持之际,白蕲自快步走了出来,冷冷呵斥那两名卫兵道:

    “不要命了?沈小姐你们也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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