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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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她命人将所抄账册逐一登记造册,便是焚余残本亦不遗漏。户房周进言道,仅汾水西岸田产一项,便占去整整一面书架,其中过半,官册之上并无登载——”

    “然则那些田亩,张家经营数十年,辗转腾挪,出质抵押,其中牵扯几多人家?非止张家一姓之事!她若按图索骥追查到底,吾辈之中,谁家能独善其身?”

    正堂间顿时喧沸。

    柳家人称自家与张家不过年节礼数往来,求告账册之上切莫记了逾矩之事。

    卢家人面色更为难看,去岁其兄于太原府与张禹合做一宗皮货营生,当时因便走了张家私账,若此账被翻出公之于众,其兄苦候多年的选官恐将付诸东流。

    郑家虽与张家往来最稀,然晋阳城姻亲交错,枝蔓勾连,谁家无一二拐弯抹角之亲眷?

    果真被连根拔起,无人得以独免。

    王浚捧盏听诸人七嘴八舌,始终不发一言。

    温家主见其面沉似水,急得额角渗汗:“王公,公乃晋阳士绅之首,此事非公不能定夺。她一介十六岁县令,凭恃天后恩威,下手毒辣,全不将官场规矩放在眼中。此等做派,是要将我辈尽数得罪殆尽么?”

    “温公。”王浚终于搁下茶盏,抬眼环视满堂诸人,“请诸位扪心自问,尔等谁家如张家一般占了二百六十顷官田?谁家如张家一般暗藏十二箱金银于密室之中?谁家如张家一般逼得佃户折腿避入深山?”

    满堂寂然。

    温家主张口结舌,终未置一词。

    王浚语气淡淡,“既无此事,尔等何急?狄望舒所查,乃张家不法之事,非滥行抄家。张家那二百六十顷官田,密室所抄金银贡品,四十七户佃户田产被侵,铁证如山。诸君若不过寻常礼尚往来,账册之上即便录了,又能奈何?若当真与张家合行不法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某几人面上停驻一瞬,“那诸位所急者,不当是来求老夫,而是速归本宅,思量如何弥补。”

    崔家主面如土色,讷讷道:“话虽如此,然她手中那册密账若全本上呈,晋阳门阀在长安之清誉,便荡然无存了。此事所累,是河东士绅举族之体面——”

    王浚冷笑一声:“诸君此时倒知体面了?张家在汾水西岸鱼肉乡里之时,诸君体面何在?尔等捧着茶盏隔岸观火,看张家遭殃之时,何不言体面?如今火烧及身,方想起体面二字。”

    “此密账已入她手,她有杨昭亲笔批文,有司田参军复量文书,有户部行在途中之追缴行文。诸君欲阻?以何名目相阻?”

    正堂之中,无人应答。

    王浚目光沉冷,不复多费口舌:“都散了吧,该撇清者速去撇清,该弥补者速去弥补。莫要聚在老夫此处筹谋如何对抗朝廷命官,晋阳的天,已经变了。”

    一群人来他这找他做主,倒似他是什么大奸巨恶一般,他王家,岂是小门小户?

    众士绅面面相觑,终是次第起身告退。温家主行至最末,临出堂门回望王浚一眼,口唇微动,似有未尽之言,终究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正堂复归清寂。

    王承衍自屏风后转出,侍立父亲身侧,望着空荡门庭,低声道:“阿耶,密账之事若传至河东其余州县,坐不住者,恐不止晋阳士绅。”

    王浚微皱眉头:“传出去方好,张家盘踞晋阳四十年,凭恃者非独晋阳一地之势,河东各州县皆有其羽翼枝蔓。狄望舒这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人便越坐不住。”

    他乐见其成。既是看戏,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李治最近跟着明崇俨修道,精神尚可,他不想管朝廷的事,但是事大了就往他这凑。

    从河东道递上来的,落款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全是河东各州县士绅门阀的联名。

    奏疏措辞恳切而沉痛,说晋阳县令狄望舒到任不足十日,便以办案为名,擅动兵甲、围堵士绅宅邸、查抄私账、牵连无辜,致使晋阳士绅人心惶惶,河东门阀人人自危。

    奏疏末尾写道——“伏请陛下明察,以安河东士绅之心。”

    李治把奏疏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要不要传狄公来问问?”

    “传他做什么。”李治睁开眼,语气淡淡的,“他女儿在晋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他不知道?他装不知道罢了。”

    他又拿起那份联名奏疏,翻到最后那串名字,从上往下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河东士绅联名告一个县令,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丢,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气笑了。

    “她才去了几天?”

    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陛下,狄县令是四月二十出发的,按路程算,到晋阳不过十日光景。”

    李治人都麻了,“十天,她就逼得河东三十七个士绅联名告到朕面前。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上任十天能得罪这么多人。”

    内侍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狄公去信——”

    “让狄仁杰去?”李治偏头看了内侍一眼,那眼神让内侍顿时把头低了下去,“你是嫌事还不够大?狄仁杰去了能干什么?他只会把他女儿搜到的证据一条一条钉死。”

    内侍缩着脖子不敢再开口。

    李治重新拿起那份联名奏疏,河东道一大半的门阀都在上头了。能让这些人急得联名上书,说明狄望舒是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传朕的口谕。”他把奏疏丢回案上,声音恢复了天子的沉静,“晋阳张家一案,着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刑部,由刑部依律审理。狄望舒只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退还田亩、安抚百姓、补缴赋税,其余账册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那联名奏疏上说的那些——”

    “朕不是在给他们交代吗?”李治闭上眼,语气冷淡,“让刑部接手,就是把案子从狄望舒手里拿过来。他们怕的不就是狄望舒拿着密账挨个查吗?朕替他们把刀收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顿了顿,“让他们闭嘴。”

    内侍赶紧低下头,领了口谕退了出去。

    李治独自靠在软榻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的水声。

    他闭着眼睛,他太了解这些士绅了,他们联名告状,表面上是告狄望舒,实际上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你是保门阀,还是保一个县令。

    他选了第三条路。

    案子归刑部,狄望舒只管善后。

    既保住了狄望舒,也给了士绅台阶下,更重要的,是把密账从狄望舒手里收上来,控在朝廷手里。

    狄望舒也太能搞事了,不管着点,她能把整个河东的官场捅个对穿。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不是她,是朝廷。

    “来人。”

    另一个内侍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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