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救来路不明的男人: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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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诺自探出手来按到丁沛的手背之上,二人十指交扣,再不必有旁的言语。

    白烟自铜铸的鹤衔灵芝香炉内袅袅升起,方夫人阖目拔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天际惊雷不断, 她的面容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屋外的破天之声与她毫不相干。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 她终于不会祸害自己的儿子了。

    她的儿子本就值得有更好的前景,一个徒有容貌的孤女,为妾已是抬举,竟还想独占了自己的儿子去。

    疾风阵阵,窗棂被骤雨疾风拍打得吱呀作响。

    蓦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破开,平地一阵寒风灌入吹灭了几盏明烛,叫方夫人心下一紧立时睁了眼回首去瞧。

    屋外廊下正立着一个可怖黑影,叫方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几分。惊雷又起,紫电破空之时,方夫人终是借了几分白光将来人瞧得分明。

    “良恭,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方夫人知是宋淮立在外间,自是松下一口气来,她起身拿起佛龛上摆着的火折子,又将烛台点燃。

    风雨交加,如豆的雨点被风吹进屋内,一点一点落在砖石之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宋淮迈步入内,玄色衣袍已叫这夜雨尽数打湿,似是一路冒雨而来。

    方夫人将烛火点燃,回首时观得如此情景,立时迎上去,劝慰道:“你怎么穿着湿衣裳?你先回院去沐浴更衣,没得再染了风寒。”宋淮并未作答,方夫人立时探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臂膀,想要将他扯回去,却不料被宋淮抬手便甩开了。

    “为什么?”宋淮嗓音沙哑,他偏过头看向方夫人,眸光之内有着悲痛,也有无奈。“为什么要杀她?”

    方夫人眸色一凛,冷声道:“我何时杀她了?良恭,我是你的母亲,你便是这般大逆不道与母亲顶嘴吗?”

    宋淮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敬重万分的母亲,她是自小抚养自己长大之人,她受过冷待,尝过苦楚,却依旧笑着同自己说“不碍事”的母亲。

    可如今,她却好似与人换了魂魄。明明是他所熟悉的容貌,却叫宋淮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似被人夺了舍,陌生得叫他害怕。

    “母亲,我中意鸢娘,我只是想将她留在我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方夫人拂了袖,怒道:“她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她会害死你的!你莫不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觉得很甜!”宋淮怒吼出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容一瞬变得狰狞起来。紫电破空,随后又是一声轰隆惊雷。

    宋淮在一声怒吼之后,他忽又将语调放轻,轻得好似在呵护着自己一件珍宝。“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唤我夫君,她是我的妻。她会立在廊下迎我回府,她会用心讨我欢喜,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了。”

    “这是我等了许久才拥有的日子。为什么,就非要毁了这一切?”

    宋淮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方夫人瞧着这个容貌与性情都肖似故人的儿子,心中怒火亦再压抑不住。

    “是我毁了吗?”方夫人的眉头微蹙,随即忽然又舒展开来,面上的神情亦从怒转成了笑,不是浅笑,不是欢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不是你自己毁的吗?”

    “她一个徒有颜色的孤女,若是想要留在你身边,她就该学会仰人鼻息地活着。她要拧得清主次,分得清贵||贱!就她这样的,当个通房都是抬举了,还想学人当一府主母?可笑!”

    她一壁笑,一壁行,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烛火跳动下,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熟悉又陌生。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与父亲说的吗?”宋淮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的目光紧紧跟着方夫人的身影,他亲眼瞧着方夫人原本轻快的步子忽然一滞。“母亲,你是以为我猜不到当年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方夫人面上尽是错愕,她蹙着眉头,随即退却一步,双唇一张一合,半晌后终是开口道:“你,知道?”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养了死士,我就猜到了。”宋淮忽也苦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道:“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司政徒有其表吗?你在寒山城里养了这些死士,我能不知道?”

    “我先是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宠妾灭妻,他为何宁愿不要自己的前程,也要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心里惦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难道母亲就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母亲爱重父亲,所以在父亲为了旁人要弃了你的时候,你难受,你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您不也尝过那样的滋味吗?为什么,你受了苦,还要亲手让我也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明明最是清楚这等滋味之人,却又是亲手缔造这一切痛苦的人。

    “我说了,我没杀她!”方夫人在宋淮这一声声质问之中渐渐颤了声音,她不再去纠缠故旧之事,只将双手相交于腰前,冷声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切不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罢了。”与方夫人那等仿若拼尽一切吐出的话语不同,宋淮的这一句话在方夫人的言词之下显得那么虚浮无力。

    他不再期待方夫人的回答,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随后走进夜雨之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是自以为是,他也是自以为是,都是自以为是,却没有人会觉出错来。

    丧礼没有大办,尸体在停灵三日后,便被埋进了城外的松林坳。直到尸体入土,孟吟芳才去宋淮府上闹了一通,而后去“宁鸢”的坟前坐了半日,以此将这一场闹剧落下最后一笔。

    宁鸢初至朔阳城时生怕叫旁人发觉自己还活着,自是鲜少外出,直至她在朔阳待了一月,她方宽下几分心来。

    朔阳城风沙较多,城池大小也比寒山城小出许多去,宁鸢想着自己少说要在朔阳城里再住上几载,总不好坐吃山空,单指着孟吟芳给自己准备的金银度日,是以,这一日她便独身出去,想要好生瞧上一瞧,看是否能寻到一些活计来养活自己。

    她不想时常外出招人耳目,是以直接换上了一身大稽农女最常穿的夏季襦裙上身。随后她又取来面衣戴上,再将早早备下的包裹食盒一并提在手上,这才迈步出去。

    此时尚在上晌,日头未毒,宁鸢自行走在街市之上,细细打量着左右的商贩。

    朔阳城中主街左右的商铺大多都是些贩售吃食的酒楼,偶也有些绸缎铺子,药材铺子,她每行过一处,便会去细细记下来,待将一整条街市由南自北走完,她才惊觉,这整个朔阳城中似乎就没有单独与人品茶的茶楼,亦无几家贩售绣品的绣楼。

    明明与寒山城离得这般近,两城却是两副光景。

    宁鸢细想了想自己所会的技艺,能在此处讨得生活的手艺无非就只厨艺与刺绣技艺两种,且她还不能二者兼顾。

    她偶尔做上几回糕点果子倒是不妨事的,可若日日如此,少不得会伤了自己的手,届时必再碰不得丝线去绣绣件了。

    宁鸢细想了想,终是觉得不若就弃了刺绣这一途,改为去酒肆寻个帮人制些果子的活计,待她将城中人的喜好摸个清爽,再支个小些的点心铺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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