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媚君心(重生):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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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扛货的夫子、卸船的力工、催着让道的车把式, 叫声与吆喝声叠在一起,水鸟飞过去又飞回来, 惊得人群里不知谁“哎”了一嗓子。

    宁梓韵站在祝心华旁边, 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看。这座城她来回进出了太多次,早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日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一遍, 才发现码头货架上那堆货箱的涂漆颜色,竟和苏微县绣坊里的线筐边沿是一样的红, 只是这里的红更深一点, 深得像是在这天光里晒了很多年。

    货架旁边有个扛货的汉子, 把一条麻绳绕在肩上, 吆喝着让路,步子踩得极快, 一转眼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船靠岸,康腾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马车候在码头边,低调,没有仪仗,连车帘的颜色都选了最素的青灰。

    禾凛扶着祝心华上了车,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倚靠,只是坐得很稳,把那只装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车窗帘掀起一道缝,目光随着车轮滚过的街道一路往前移。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看她看那条街,偶尔停在某处,比如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了一排颜色鲜艳的布幔,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她的眼神在那里停了有两三息,才移开。

    大秦的街市比大周宽,店铺的招牌式样也不一样,连茶摊的摆设都有几分她没见过的模样。祝心华看了一路,到了宫门外,才把那道帘子放下来。

    “进去了,”她轻声说,“就不一样了。”

    宁梓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布袋上,按了按,就这样按着,没有松开。

    太皇太后早就收到信,把衔芳阁西侧的一处偏院收拾出来给祝心华住,院子不大,种着两株腊梅,这个时节正开得好,香气漫出院墙,老远就能闻见。

    祝心华进去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站在那两株腊梅前停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花苞,收回来,在靠窗的那张案前坐下来,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取了一根旧绣针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青芜端了热茶来,祝心华接过,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角,没有再动,就这样坐着,看那两株腊梅在院子里透着风晃,香气一阵阵漫进来,屋里渐渐暖了。

    宁梓韵让青芜陪着她,自己跟着禾凛回了重华宫。

    回宫途中,路过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候在门口,说太皇太后想见一见。

    两人进去,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正就着窗光看一封书信,见她们进来,把书信搁下,抬起眼,先问了祝心华安顿得如何,又问了苏微县那边的情形,说了几句,末了嗯了一声,道:“这趟去得值。”又问宁梓韵,那包定魂草种子种下去了吗,宁梓韵说种了,祝心华亲手压的土。

    太皇太后点点头,又添了一句:“等开了春,若是发了芽,拍个样子给我看看,我没种过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说完,把刚才那封信重新拿起来,说:“你们去忙吧,改日再叫她过来,我想见见这个人。”

    两人退出来,走出慈宁宫的院子,禾凛才低声说了一句:“太皇太后今日接了一封加急的折报,我进去的时候,她手边正压着,我没有问。”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往后走。

    积压了十几日的事务堆着,禾凛在内殿处理折子,宁梓韵坐在外间翻了一会儿账册,没翻多久,阿元进来了。

    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继续翻账册。

    禾凛在内殿放下笔,出来,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说。”

    阿元单膝跪下,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一停,才说。

    “属下查那个传信掌柜的来历,查到了一件事——他当年接的那单差,原本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在大周,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一顿,“宁伯远。”

    内殿里刚好翻过了一张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梓韵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没有动。

    禾凛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搁了几息,才开口。“他人在哪儿。”

    不是问句。

    阿元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外间又静了片刻。

    “在大秦。宁伯远以大周礼部使臣的身份,十二日前已经入境,昨日到了京城,住在礼宾馆,按规制,三日后递国书。”

    窗外有风过来,把外间的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宁梓韵把两只手搭在案上,沿着案沿从左往右推了一下,推到头,又从右往左推回来,没有说话。

    禾凛看了她一眼,重新看向阿元。“他来递国书,是早就定好的行程,还是临时起意?”

    “属下查过,”阿元说,“大周礼部的出使名单,宁伯远的名字是在一月有余前加进去的,原本这趟差没有他。后来临时换了一个随行名额,才改成他。”

    一月有余前。

    宁梓韵把那个时间在心里搁了一下。一月有余前,他们已经拿到了沈洄的信,已经在备着往江南去的行程,随行的人手、日期、路线,经过的人不算少,消息若是走漏了一点出去,大周那边未必追查不到。

    “他知道我们去了江南。”她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说。

    禾凛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对阿元说:“礼宾馆那边,今日起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阿元领命,退出去。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只账册重新拿起来,没有翻开,只是拿着,两手握着封皮的边角,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我娘那边,”她开口,“今日不说。”

    禾凛抬眼看她。

    “她刚进京,才安顿下来,第一日,”宁梓韵说,“不说这个。”

    禾凛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但迟早要说。”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是重华宫的院子,一个小太监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一道声响,很规律,扫到角落里,停了一下,再回来。“若是宁伯远来大秦,只是为了出使递国书,与江南那边没有关系,我也不打算专门告诉她,平白添一道事。”

    禾凛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把那个小太监扫地的动静也听了几息,才开口。

    “若是有关系呢。”

    宁梓韵望着院子里那道来回的竹帚,没有立刻答。那个小太监把角落扫干净了,换了方向,从西边往东边扫,落叶在畚箕里堆了半下子,他提起来走远了,院子里就只剩那一道竹帚划过石板的声音。

    “若是有关系,她就得知道。”

    夜里,宁梓韵去看了祝心华一回。

    腊梅的香气已经漫进了屋里,熏得整间屋子都带着点甜。祝心华坐在灯下,把那些旧绣针一根根取出来,在案上按颜色分了几堆,见宁梓韵进来,抬了抬眼,没有停手。

    宁梓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分那些针,分得很细,连针尾的丝线颜色也要分清楚。绿的一列,蓝的一列,红的最多,又按深浅细分了两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有几根穿着断线的尾,祝心华一一取下,打了个结,收进那只布袋里,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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