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慢: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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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意是留给云骧能够看懂,照着练字,他没能教完所有的字,只有将这些东西留下,没曾想云骧竟将它们保管至今,几十张字帖,全然折好放在这个匣子中,两年后,直至他归家来将它们打开。

    再往旁,是云骧在镇上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从起初的简单几字,到后来每一处细节,云骧都有细细整理,要紧的地方甚用小圈勾画,无一处出错,她在他所厌弃的混杂集市间完成一次比之一次好的成长。

    最后一样,是云骧自己写过的字,一张张,成百上千,尽数放在书架最下。陆衍之记得云骧最开始写字时的字迹歪扭,记得云骧坐直身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对照着他的字练习,也记得云骧能端正写字时拿给他看的雀跃,最后一张,是云骧写下的几乎与他自己的字并无两样的字迹。

    云骧全部的认真努力被记录在这间书房,被镌刻在纸上,谁也不能抹去它们的存在,陆衍之似乎能看见每夜里云骧独自一人待在这间书房里所发生的事情,有终于练好字的喜悦,有做生意上突破困境的满意,更有两年时间内,她在这里记录下的点滴心事,于是在盛夏那个季节,没能等到他如约回来,她会选择带着祖母,义无反顾地来到京中寻他,甚在他内心反复挣扎时,她都会坦然地、坚定地站在他身侧,像是于他心中放下一粒会长出芽的种子,每日里,她带着灿烂耀眼的光线来,将阴霾统统驱散去。

    陆衍之一人在陆家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日里于祖母坟前看着晓日自东边出来,夜里他在小院里,又沉默看着明月爬上山坡,日复一日,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儿叫他分不清究竟哪日是哪日。

    他坐在檐下,这日格外让他想念祖母与云骧,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死去,明明是在岸上,他却简直要溺水而亡,再不能好受。

    他格外体会到云骧当初想要来京的心情,祖母去世,她一人在陆家里,如何能挨过这一日又漫长的一日,现在轮到他站回这个地方,也会迫切地想见到对方一面,思念无比发狂。

    他几乎忽略去云骧从三里村到京城的这几回路程,于他而言,是几月没见的云骧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填补去他的想念,反而他很少去想过云骧的路途之上,千里的路途,她走过一遍又一遍,为着他,为着祖母,每次都会踏上这条进京路。

    第一回有祖母与她一路陪着,她因着心中的坚守,便走过山水一程又一程,除去祖母,还有谁会知晓她一路所面临的困境,第二回再无祖母,云骧依然会选择为了祖母进京,包括他自己,所有人提起云骧的进京,恐怕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过就是进京”。可真当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她独自一人走过曾与祖母一起走过的路时,夜里又会想着什么呢,照着云骧的性子,定是夜夜不能好眠吧。

    正如祖母所说,他亏欠云骧的实在是太多。

    陆衍之在三里村待到初冬再回去的京城,京中来了信,言他擅自离京,朝中已翻起不少别的声音,陛下给他留有的时间是五月。

    京中还有更需要他做的事情在等着他,五月的时间快到,他必须赶在年关前进京,此后,他与云骧再不是云骧会与祖母留在三里村等着他回去,他与云骧之间,隔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陆衍之离开三里村的那一日,在祖母坟前告别祖母,他站有两个时辰,到底没能将回京所要做的事情说出口,祖母已离世,万般事情说出亦无用,唯有真相浮出,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衍之在冬浓时回到的京城,京中接连下有好几日的大雪,整个城中一片雪白色,毫无半分的生色,路上积雪厚实,一走过,留下深深脚印。

    陆衍之回到梧桐小巷里,这里竹青每隔几日会来打整,一切都是齐整干净,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刻,就感受到有暖意传来,旁侧,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子,火星将黑木炭吞噬去,火炉子中烧得正红烈。

    陆衍之想起过往在三里村里的冬日,每日里寒气将整个屋子充斥,他的手指因写字会生出冻疮,衣裳是勉强抵寒的棉衣,那时他想着,等到他来京中科举为官后,一定不要再去过在三里村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的房中会有火炉子,不会像以前在三里村陆家什么都没有,连如今他的身上所穿,也与以前大不相同,终于不会感受到寒冷,可是坐在火炉前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前。

    祖母跟着他从未有过好日子,他总是想出人头地,真正到实现的这一日,他还是会无比想念从前,想念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时的日子,清贫但是会有祖母在,祖母不在,眼前一切对他来说都不会有意义。

    他自己性子冷淡,与谁都不曾好好说过话,祖母曾笑说他是不是惜字如金的一块木头,怎么和她都没有什么话说道,当时他想着,会有什么可以好好说道的呢,无数次,祖母望着他叹息,直至云骧的出现,以往祖母就喜与云骧说话,再一等到云骧来到陆家,祖母与云骧会更像祖孙,她们无话不谈,阵阵笑声从屋子中传出,云骧的到来,是给祖母带去一点喜色。

    若是他能早些明白,他与云骧根本不至于会走到今日。那时云骧是喜欢他的,因着祖母,她会对他好,会眉眼带笑地跟在他身侧,何尝不是也给他带去喜色,可他总是让云骧难过。

    思及云骧,陆衍之心中更是针扎地疼,他开始环顾起四周来,这座小院,云骧与祖母去岁住有好几月,他将它买下,想着等以后云骧带祖母再进京,他们依然可以住在这里。现在,无论是三里村陆家,还是京中的这座小院,都只剩下他一人。

    陆衍之在屋内坐不下,起身往街外走去,从前与云骧的无数次矛盾,他潜意识里始终认为有祖母在,云骧会一直等着他,云骧跟着他受有不少委屈,祖母不在,云骧的确没有任何再留下来的理由,风筝的线早早已经断掉,他自己更不能另去要求云骧等着他。

    陆衍之不知不觉走到云骧曾经在京中做过活计的八仙楼,门铺易了主,牌匾上不再是八仙楼三字,而是由另外一家酒楼代替,一整年的时间,改变得太多。

    京中的这场大雪近乎落有半月的时间,每夜里陆衍之会在长街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好像这般才能稍稍好受一点儿。

    他曾问过云骧,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今时今刻,他也会反复问着自己,云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只是差着一步,两人却是越走得越远。

    祖母留下的信里,写到过若是他与云骧不能过下去,他必须得让云骧走,不能拘着她,哪怕今后云骧另寻有夫婿,他也得护着她,万不可令她受了委屈去,就当是替祖母护着她。

    可这个结果,他并不想要。

    转眼,是除夕日,家家团圆的日子,鞭炮声震耳,红色的鞭炮碎屑落有整条长街,加之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格外显得喜庆,陆衍之站在院外,望见隐约可见的亮光远处,心里头被剜去大块儿,里头鲜血直淋,他与祖母还有云骧,从未一起过个好除夕,是他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弄丢。

    竹青见着陆衍之自从京外回来,好像从此变有个人,他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陆衍之轻声道:“竹青,我做错了一件事。”

    竹青疑惑,陆衍之自回京,每日里都忙着公务,还能做错什么事情,他道:“公子是指?”

    陆衍之默了很久,道:“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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