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第十年: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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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低语随着轻暖的风一同潜入她耳窍,像是用草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挂在枝头的小杏果。

    “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梦见我?”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开心。

    李巍脚步一顿,顺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臂往上看,深凝着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缓缓开口:“你猜?”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最好让他被水鬼抓走!

    李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半山腰下,瑰丽的霞光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几分幽冥的晦暗,那些熔金似的、又更像秾丽花汁的光晕镀在她身上,给他一种她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随时会和那些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一样抽离、淡开。

    离开这片天地。离开他。

    心室像是被什么尖锐而又发钝的东西刺中,痛意喷薄而出,那阵惶恐与不确定感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钝刀子磨肉,一下又一下,犹如凌迟,将他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磨灭殆尽。

    “圆圆。”

    他终于压下喉头那股被浸满水的絮状物塞满的梗塞,叫出她的名字。

    宋善至脚下步伐一顿。

    ‘圆圆’,很轻巧的两个字,他叫过许多次。

    但这一回……像是被汨汨涌流的河水冲得堆出层层的褶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多出它本不该有的晦涩。

    宋善至犹疑地回过头去,他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向坚毅持重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遭遇令他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她想起这人有前科,急脾气一上来,踮起脚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握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就要往里看去。

    腰上却传来一股力,她没防备之下直直撞到他怀里。

    “一见面就要扒我衣裳,这恐怕不太好。”

    迎着她仿佛在喷火的明亮眼瞳,李巍又添了一句:“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办过婚仪……我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

    一副正气凛然的贞烈鳏夫模样。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都不成了?”这人不会是在故意逼婚吧?

    可她刚刚也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啊……宋善至皱眉,不喜欢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李巍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干巴巴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善至扭头就走,一句带着怒气的话随着河畔的风一同吹到他身边。

    “我去找狗,你不许跟过来。”

    李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水碧色的裙衫被风吹得轻动,像一尾翩跹的蝶,扑向彼岸的花花世界。

    如鲠在喉的异物感没有消失。

    他知道,她从前就喜欢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样的男人。

    他装过,可是不像。碧纱橱后的那个夜晚,她亲眼见到了他偏执可怕的真面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完全契合她心意的男人出现了。

    珠玉在侧,她还会选择他吗?

    李巍轻声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答案未知,却有一股悲哀的、蓄满阴云水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那日在假山石洞里回应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会给他幸福……是因为看他可怜,还是被一时的感动、愧疚冲昏头脑?

    她们为这件事争执过,没有下文。李巍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害怕自己这一场注定短暂的幻梦即刻就会破灭。

    霞光如退潮的水一般飞快淡出天幕,河面上粼粼的光影也跟着暗淡,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光执拗地随着河底的水草一同摇曳。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李巍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归于沉寂。

    或许当月晖洒下,那些柔曼的水草又会重获新生。

    没有感知的生物在这一刻有着它们独一份的安稳与幸福,它们永远不会患得患失,今后是圆满或是缺憾,都不会影响它们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李巍走近,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永不停歇的水流冲刷得几近扭曲。

    一如他嫉妒难休的心。

    ……

    大司马亲自驱马来接,亲卫们不敢松懈,来请示是否连夜赶路回房州。

    李巍摇头:“不急,按着原计划明日一早再动身。”

    还好帐篷已经搭起来了。

    只是……大司马住哪儿?

    亲卫们来不及问出声,就见自家大司马闲庭信步一般,姿态十分自然地进了中间那顶帐篷。

    要不是为了县主,大司马能眼巴巴地驱马百余里过来,连一晚上都不想多等?

    在众人了然又难掩打趣的视线中,宋善至冷着脸进了帐篷。

    李巍坐在小榻上,一旁点着的烛火被她进来时掀起的风扑了扑,跳动的烛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无声渲染出几分难言的柔和。

    宋善至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玉琵十分勤快地给她准备好了擦洗的热水,她看着一旁摆着的香露和兰膏,默默哼了一声。

    那点儿还没有消退的怒气和委屈一下就被点燃。

    李巍垂眼,手里捧着她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画册,只是他此时心烦意乱,名家笔下那些吐芳竞艳、冠绝天下的牡丹海棠之流,在他眼中倏然失了艳色。

    一道阴影投下,幽馥的花香仿佛透过画册,径直探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别扭的、娇艳的、生气的、委屈的脸。

    没遇见她的时候,李巍不知道在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可以容放这样多的情绪,且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矛盾,或是赘余。

    “我要沐浴。”

    宋善至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微抬。

    她发脾气,或者说要指使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李巍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好,我在外面。你有什么就叫我。”

    他的手背擦过她垂下的衣袖,质地细腻的细绢一霎间成了火柴,一簇幽蓝的火焰飞快潜入他肌理,似痛似渴,所剩无几的理智警告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周遭都是人,他不愿她们之间的事成为属下茶余饭后挤眉弄眼间的会心一笑。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抬起,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这里怎么洗啊?”

    虽然玉琴她们十分贴心地让人搬来了几扇屏风,确保她擦洗、换衣的时候影子不会倒映在帐篷上,但这儿毕竟是外面,条件有限,宋善至一想到她擦洗时带出的水会弄湿地面,踩出一串儿泥脚印,就觉得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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