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9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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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气。

    “你送别刘相时,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没什么要紧的,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

    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你不说,老身也知道。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实刘相多问了,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纲独断,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脸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晚辈绝无徇私……”

    “人选的确无可指摘。”魏国夫人语气淡然,“那四人性情迥异,出身来历毫不相干,亦无结党之嫌。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更巧的是,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少相这桩差事,办的真是漂亮,大公无私,毫无破绽。”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在官场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结党,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庄怀贞,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

    裴恕之沉默许久,“是晚辈不通人情了。”

    魏国夫人:“只是不通人情么。”

    裴恕之挑眉,“否则是什么。”

    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无忌,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

    诚然,与‘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

    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不算冤枉),觉得他居心叵测(是事实),对他也来个‘先杀了再说’,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

    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老身沉疴难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应当早知此事了吧。”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一惊未落,二惊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权重,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

    魏国夫人点头,“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语气悠然,忽的又是一句惊雷,“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国夫人目如冷电,“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不是为了薛氏,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轻动。

    “你不必辩解。”魏国夫人转开眼,继续道,“不过老身奇怪的是,为何是卢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

    饶裴恕之经年沉着,心思机敏善变,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

    他勉强笑了下,“夫人说笑了。”

    这下是真麻烦了。

    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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