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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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卢绘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账为了改换门庭,主动请缨去诛杀陈大将军,真是利欲熏心,陈将军还救过他的命呢!”

    陈兰若:“七年前,我手刃了范潜。”

    “就是你们差点困在沙漠那一次。”卢绘赶紧道,“若不是那姓范的里应外合,支开所有部将,陈大将军也不会毫无防备,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陈大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

    陈兰若:“五年前,我诛杀了具罗汉、石技在内的十七名叛贼。”

    卢绘击桌感慨,“他们都是陈家的私兵。陈将军对他们不薄,就算不能保护主家妇孺,也不该倒戈相向吧。他们倒好,收了范潜的贿钱,不但截杀了报信之人,还参与屠戮陈家满门,真不是人呐!”

    “如今,我只剩两个仇人了。”陈兰若语气平静,但眼中露出切齿之恨,“此番出山,正是为了诛杀其中之一的褚唯谨!这狗贼暴虐无道,当年屠戮我家时,他放纵暴卒,对女眷极尽残暴,我非杀了他不可!”

    卢绘叹息,“禽兽啊,不对,是禽兽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恶。

    裴恕之双臂搭在宽阔的圈椅两侧,冷笑连连,“劳烦卢司直解说了。”

    卢绘赔笑,“不烦,不烦。”

    裴恕之看向对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陈兰若:“褚唯谨自从四年前虐杀百姓被女皇帝责罚后,一直在东都深居简出,使我难以下手。此次他随军出征正是天赐良机,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边。”

    裴恕之垂下长睫:“褚唯谨毕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护卫,此事恐怕不易。”

    陈兰若目光锐利,“你素来信奉有备无患,褚氏子弟这么大的阵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卢绘暗自点头——陈兰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还就是这种性子,连皇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窥伺,肯定不会放过褚氏一族这么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谨暂时不能死,我还用得着他。叛乱平定后你再动手。”

    陈兰若针锋相对,“你能保证褚唯谨不会提前死在别人手里?”

    裴恕之不语。

    卢绘稀里糊涂,“为什么颍川郡王会提前死啊。”——褚家军至今缩在幽州后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无所事事,每日招猫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阵,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谨必须死在我手中!”陈兰若断然拒绝。

    裴恕之笑笑。

    陈兰若笑的比哭还难看,“与当年一模一样了,是吧?这一回我又要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笔直,“裴若湛,当年在沙海中你许诺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来讨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你我再不相干!”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卢绘察觉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裴恕之也站起身,淡淡道:“我想帮就帮,想赖账就赖账,谁也别想要挟我。”

    陈兰若咬牙,“你不帮忙我也会去杀褚唯谨。我不怕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说完这话,她愤而甩手离去。

    书房落入一片极静,唯有精雕细作的黄杨木门扉在剧烈的推力下来回摇动。

    卢绘回头,只见裴恕之神情冷漠的独自站立。

    *

    香炉中添入一勺新的香料,烟雾呈浅紫色袅袅盘旋。

    卢绘从舀了一碗热茶捧到书案上,轻声道:“你别生气了。她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逼迫你的。她心里喜欢你,说出‘再不相干’这四个字不知有多疼。”

    裴恕之眼皮一撩,“你自从见了她就喜笑颜开,别以为我不直你在想什么!”

    卢绘一径傻笑,“我我,我能想什么…呵呵…”

    裴恕之目如寒星,“你以为抓到了我的前史,就可以将前头那三个一笔勾销了?想得美!我与陈兰若可没有什么紫杨木盟誓。”

    卢绘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由得垮下肩头,“好好好,我不瞒你,起初我是有那个意思,可是与陈家阿姊聊了半日后,我已尽数打消了念头。唉,她是真不容易啊。”

    裴恕之缓和了语气,“你就这么为她难过?”

    卢绘叹道,“怎能不难受呢。一来她满门被灭,孤苦无依;二来她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三来襄王还想赖账——还有更惨的么。”

    裴恕之眼底已经透出一丝笑意,“你怎知襄王无意?”

    卢绘再叹,“因为襄王如今在我碗里。”

    裴恕之忍不住笑了一声,清冷的山间雾气似是被阳光驱散。

    他伸手,“过来。”

    卢绘乖乖过去,依偎在他怀中。

    裴恕之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左叫右叫你不来,还当你要与她拜把子了。”

    卢绘被他揉的没头没脑,竭力抵赖:“哪有。虽说陈家阿姊快意恩仇,但她毕竟背了人命的,我家是正经买卖人,怎能与她有瓜葛?”

    裴恕之:“你知道就好。当年贺若大辅落入囹圄时,陈兰若暗中给酷吏送了钱,贺若大辅连三日都没熬过就死在酷刑之下。死时候肢体不全,惨不忍睹。那年,她还不到十三岁。父亲说,她心中有戾气,叫我离她远些。”

    裴桓对外甥说的原话是:那小娘子心中有戾气,你心中也有戾气,两个戾气深重之人凑在一起只会愈发偏激乖张。你一肚子的算计,又不肯相信任何人,勉强娶妻也是逢场作戏,实在大可不必。

    卢绘皱眉,“全家死的那么惨,是个人都会有戾气的。”

    裴恕之按着她的额头,“你希望我助她?”

    卢绘想了想,“当年出事时她才多大,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不但能笼住父亲的旧部不散架,还能一再成功复仇——我的确很敬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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