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7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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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传旨。”

    望着少女远远跑开的矫健身影,裴恕之怔怔的,“听起来不错。”

    *

    季成业年约三十七八,面色阴沉,身形高瘦,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尤其渗人——现于南衙十六卫中任着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也不知他跟女皇在殿内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手持金印令旨,领着手下将九洲池苑的几十名奴婢与杂戏歌舞伎人统统提走,全部关入承福门推事处。

    卢绘是见过死人的,不是容易惊惧的深闺小娘子,适才见到郦敬顺的尸身也未曾惊慌,然而一进入这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此处就是去年酷吏冯不可收监卢致南的地方,也是东都城里唯一一处尚未被废弃的酷吏老巢,各种零碎折磨人的刑具齐全。

    望着那一件件幽幽冒着寒气的刑具,卢绘只觉得汗毛根根耸立。

    季成业说话时似是夹着金铁之声,他冲着挤满眼前牢狱的人群说道,“在下奉旨办事,待会儿若有得罪,请诸位多包涵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位看似有些品级的宦者上前,“这位大人,我等都是宫里服侍贵人的,大人想问什么,我等知无不言,刑具就不必上了吧。”

    季成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不上刑具?”

    这名宦者擦汗:“是呀,庄大人贵为政事堂相公,这几日都没动过我等一指头,想必这位大人不会为难我等。待来日回了宫,我定为大人向师父多多美言。”

    太监宫女看似卑贱,实则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女皇刚入宫时孤立无援,便对宫婢宦官宽厚非常,不吝赏赐。事后证明,这笔人心收买的极是划算,屡屡帮助女皇化险为夷。

    这名宦官本以为说了这话,季成业多少有所忌惮,谁知他只是嗤声一笑,利索的拎起身侧的铁锤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那宦官发出凄厉的惨叫,仆的栽倒在地,宛如被杵头捣烂的年糕般,脑袋被砸的瘪下去一块,鲜血混着脑浆从创口滋滋流出。

    这宦官此时仍未死,趴在地上不住抽搐。

    季成业换了根烫红的烙铁,一脚踩在那宦官后背,直直将烙铁贴在他脸上,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气息。

    季成业踢开那名业已不会动的宦官,提起烙铁时还扯下了一大片黏连的脸部皮肉,情形骇人至极。

    几十名奴婢伎人惊见此状后惊慌不已,痛哭的,尖叫的,逃窜的,牢狱内乱作一团。

    季成业怪笑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体面出去了!将他们七八人一间关起来,审,一个个的审!”

    卢绘瞪大眼珠,生平未见之恐怖场面就这么直白的发生在眼前。

    她的咽喉仿佛被野兽利爪扣住,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呼吸,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

    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

    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卢绘难以置信。

    “不是我言之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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