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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大明愤怒小队》 第146章【全文完】(第1/2页)
第146章 竹间棋(三十) 少爷,一路
沈忘前脚刚迈入殿中, 后脚殿门便轰然合拢,将如潮的铁甲士隔绝在外,也似乎斩断了沈忘最后的退路。
殿中烛火摇曳,一个形容巨大的莲花台座被拉至殿中央。原先端坐其上的金漆佛像已被众人掀翻, 横倒在地, 与铜磬架、经橱层层垒叠,筑成一道坚实的壁垒。佛头委地, 低垂的眉眼正对着莲花台座。而此时莲花座上鸠占鹊巢的, 正是楚王朱华奎。
朱华奎曲起一条腿,饶有兴致地望着孤身一人的沈忘。
“沈大人, 本王虽敬佩你的胆色,但也不得不提醒你,你所依傍,唯头一颗罢了, 又拿什么来同本王谈条件呢?”
沈忘笑而不语, 他冲着楚王微微一礼,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席地而坐。二人的身姿蕴在烛影里,直如两名对弈君子,而非性命相搏之人。
“臣记得, 在与殿下闲谈中,殿下曾言及平生最爱读《资治通鉴》, 尤其是吴王濞起兵一节,欲以史为鉴,来知进退。那臣斗胆一问, 殿下以为,吴王濞之败,败在何处?”
朱华奎眸光一厉, 冷冷道:“吴王濞以七国之众,挟‘清君侧’之名,起兵广陵,势如破竹。然最终身败,非兵不利,非谋不精,乃粮道断绝,后援不继,千里悬军,深入而无归路。”
“殿下所言极是。”沈忘微微颔首,似是极为赞同,“那臣斗胆再问一句:粮道为何断绝?后援为何不继?”
朱华奎没有回答,但他面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却随之一黯。
“吴王濞起兵之初,七国同气连枝,声势何其浩大。然及至周亚夫屯兵昌邑,断吴粮道,七国之中,又有几国来援?七国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分地,有人想报仇,有人不过是被裹挟其中,不得不从。一旦战事胶着,各怀鬼胎者便各自散去。因此,吴王之败,无他,人心不齐耳。”沈忘其声朗朗,孤身入局,不见半分惧色。
“殿下今日之势,与吴王濞何其相似。殿下在楚地经营数载,手眼通天,诚然可怖。麾下鹰巢死士,也许确乎忠心耿耿,可其他人呢?又有几个是真心追随殿下,有几个是迫于威势,又有几个不过是将赌注押在殿下身上,指望有朝一日分一杯羹?”
朱华奎原本松弛搭在膝上的手一颤,五指微微收紧,却听沈忘继续道:“殿下若胜,他们便是从龙之臣;殿下若败,他们便是鸟兽散。殿下以威势御人,而非以恩义结心,又如何能超越吴王濞,妄图众人以效死之心夺得天下呢?”
闻言,朱华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已从他面上彻底褪去:“好一个万历朝第一聪明人,当真牙尖嘴利,巧舌如簧!沈忘,你极言本王不得人心,那朱翊钧难道就得了众人之心吗!”
“张江陵生前何等权势,以帝师之尊摄政十年,万历待之何等恭敬。可及至张江陵一死,掘坟抄家,长子自缢,家人流放,这便是万历的人心!?”
朱华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忘,声色俱厉:“再说立储,国本之议沸沸扬扬,慈圣太后两度垂询,内阁大臣上疏无数,他迟迟不立东宫,致使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他却依然我行我素,这便是万历的人心!?万历朝第一聪明人,你能答吗,你敢答吗!”
朱华奎尖锐的声音在正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作痛。沈忘不闪不避,亦从地上站起,直视着朱华奎的眼睛:“殿下所言,臣无法否认。张江陵之事,国本之议,圣上确有亏欠之处。臣从不讳言圣上之过,正如臣从不讳言殿下之谋。然臣斗胆请殿下想一想——殿下方才所说的一切,究竟是圣上之过,还是圣上之怕?”
朱华奎微微一怔,却听沈忘继续道:“张江陵生前权势太重,圣上年幼时受其约束,成年后心有余悸,故张江陵死后,圣上清算过甚,这是怕;立储一事,圣上恐储权旁落,重蹈覆辙,故迟迟不肯立东宫,这也是怕。”沈忘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圣上也是人,确有怕之时,做错之时,让人寒心之时,可臣追随圣上十数年,却从未见过圣上为一己之私,大兴诛戮,蓄意加害无辜人之时!可是……殿下呢?”
沈忘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拉近了自己与朱华奎的距离:“臣且问殿下,且问蜮公,您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沈忘微微一笑,双目灼灼,“您能答吗?又敢答吗!”
朱华奎注目沈忘良久,似是要从他脸上看透自己期求多年的答案,他喉结滚动,溢出一声轻笑:“沈忘,你说了这么多人心恩义,说得本王几乎都要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位圣上,此刻究竟在哪儿?”
沈忘回望着面前这位如佛如魔的男子,他的确是自己见过最为棘手的敌人。他极擅矫饰,手眼通天,思虑周详,其狠辣、机敏、深沉、锐利皆远远超越其年龄,他几乎差一点儿就真的赢了。可惜,因为有那些人的存在,他终究棋差一着。
“那殿下以为,臣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呼声穿透门扇,穿越火光,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流冲入殿中。
“圣上找到了!”
“圣上无恙!”
闻言,沈忘紧绷的肩头瞬时垮了下去,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抹释然的笑意浮上嘴角,他冲朱华奎长身一礼道:“圣上既已平安,臣这颗头颅,便交由殿下处置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华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沈忘,”朱华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你当真不怕死?”
如何不怕?沈忘的眼前浮现起那如栀子花般清倩的身影,她……还在土丘上等他……
他摇了摇头,驱散胸中最后一点遗憾的悸动,温声道:“溪上枕,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无忧,落子无悔。”
朱华奎闻言,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那笑声太过恣意,以至于让他全身都簌簌而抖,如同风中落叶。笑罢,他缓缓坐回莲花座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沈大人,这局棋,你赢了。”
* * *
二刻前,西配殿的火光尚未烧至最盛,晏回第一个冲到了朱翊钧身边。浓烟中,她看见那位年轻的天子面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一只手突兀地抻直,够向地面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凹槽。
他面前不远处,地面骤然陷落,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浓烟如同倒灌的海水一般滂沱而入。晏回快步上前,将朱翊钧翻了过来,往他鼻翼下一探。晏回长出一口气,朱翊钧呼吸平稳,只是被浓烟熏晕过去了。
“这边!”她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句。
楚庸当先循着声音摸索了过来,看到毫无反应的朱翊钧是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晏回。
晏回冲他安抚地摇了摇头:“没事,他只是昏过去了。”
楚庸这才放下心来,又冲回浓烟中,去背靠在立柱旁的范凌舟。
第二个赶过来的是戒通大师,他亦是一眼就看见了朱翊钧,忙要上前施救。晏回摆了摆手,将方才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
戒通大师这才定下神来,唱喏了数遍“阿弥陀佛”,与晏回一道探身望向浓烟中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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