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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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底下人不懂事,本世子一概不知。

    谁都知道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做客的时候翻脸。

    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子上,在我身边坐下,眉间还蹙着。

    “迟早要收拾这个高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高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殿下,”我开口,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高元呢?高元一死,高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高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可高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坚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下——”我又尝试着开口。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果然如此。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下来。

    高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下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只要我把高句丽这颗最大的钉子拔掉,毁掉高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进深渊

    到那时,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点柔软……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头,轻声说:“殿下,我给你揉揉。”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打着圈。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下了。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烫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

    没等我回答,他弯下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头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我赶紧摇头,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出门臭美,穿少了些。入冬了嘛,我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点很正常。”

    杨广显然不太信,眉头还是拧着。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真的,阿摩抱抱就好了。”

    他失笑,笑容把眉间那点郁气化开了一些,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知道撒娇。”

    他说着,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脱掉靴子。然后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厚厚的床幔被他随手放下,榻上的空间一下子小了许多,只剩下昏黄的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他身上很暖,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层紧实的温热。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停在眼睛下方那片遮不住的青灰。

    “脸色怎么这样差?”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还是凉。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住。

    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轻轻一收就能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笑嘻嘻地仰头看他:“真的没事啦,就是天冷了嘛。”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去。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把我的脚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晃,把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线照的柔和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天还在显德殿里批奏疏、在地图上划出征线的人,此刻蜷在床尾,笨拙地用手掌一点一点暖着我的脚。

    等他终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躺回来。

    “明日弹劾杨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

    杨广回答道,“御史台会先弹劾他并州所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侵夺民田、私蓄甲兵。几条罪名,证据都已齐备,一桩压一桩,逼父皇当场表态。”

    “待寿宴结束,大理寺不得不查时,孤再把运河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我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御史弹劾是一层,运河证据是一层,再加上我安排的那场刺杀。一层叠一层,杨谅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去。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在想明天杨谅什么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他没立即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很深,很专注。

    “锦儿。”

    “嗯?”

    “不知怎么,方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我微微一怔。

    “上元夜,朱雀大街,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陷入回忆时才有的恍惚。

    “那时候就觉得,”他手指轻轻蹭过我的眉梢,“这姑娘,生得真好看。”

    “殿下也好看。”我小声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了个身,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被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炙热。

    “殿下,”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小声说,“很晚了。”

    “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明日是晚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的唇落下来。

    从我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然后是鼻尖、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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