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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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说,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自己却作不出来?那可真是……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副使’的苦心呢。”

    这话就毒了。

    先扣个“破旧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们行事过激,不懂“退”。最后那句“枉费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杨广,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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