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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阿竹与野桃》 90-98(第10/15页)
而愈来愈烈。
阿竹觉得那火好似不是在焚着裴青玉的棺木,而是在烤灼着她的肺腑。
从外至里,寸尺皮肤与四肢百骸,这副血肉都在被火摧折着。
“玉郎……玉郎……”
到最后,阿竹无措地一遍遍念着,焦急的泪水涌出,又很快被大火蒸散。
他的尸身近在眼前,她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他。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连他的尸身都保护不好?
周围的火已蔓延得越发猛,阿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口舌燥得厉害,早已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烫。
晃眼之时,阿竹见着近处有一香灰鼎,她如遇甘霖般,忙不迭躬身欲捧起香灰浇火。不想触碰到鼎缘时,滚烫至极,阿竹疼得当即缩回了手,那柔嫩的手背上,灼出了一道红黑痕迹。
偏她只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再把双手放进了滚烫的香灰里,一抔接连一抔,泼向棺木上,终是消了几分火势。
江淘执笔的手一斜,心道:哦,他们青梅竹马。
白商还说,少时姜留晕倒,阿竹曾守在他身边。
江淘又画下一道痕迹,眼前却浮现此等画面:姜留晕倒卧于榻上,阿竹守在其旁,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白商最后说,姜留如今结草衔环,来报阿竹的恩情。
江淘草草落着笔,浑然不知在写什么。忆及姜留看向阿竹炽烈的目光,他不禁冷笑,姜留如今结草衔环,以报恩情?分明是想要和阿竹增进感情。
白商见大公子久久不言,抬头时得见,大公子跟前的那帛书,都被朱笔画得快要没了留白处,横横道道尽是赤色,乍一看还以为是鲜血四流,尤为骇人。接而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油灯尚燃,江淘望着夜里跳动的火色,觉得烦躁。
尤其是那会儿同在车厢时,阿竹当着他的面,为了证明她和姜留无甚干系,向江淘表明她对裴青玉的心。
她字句赤忱,生怕他江淘不信,她对裴青玉的忠贞。
彼时他抿紧唇,未有言语,想来脸色定也是差极了,否则她不会被他吓得没敢再说话。
江淘第一次知晓,有些人看似温声细语,言辞缓缓,所道之言竟也能比刀子还要尖利,像是要一寸一寸,狠狠地刺入他的皮肉,施以凌迟之刑。
江淘自认皮糙肉厚,受得住疼痛,他从小便受江老爷子的训斥与责罚。
老爷子言辞锋利,持起钢鞭时颇为有力,江淘记得,少时他不过是执笔时歪了一厘,用膳时多食了几块肉,晨起时睡觉姿势难看了些许等等,就会得来老爷子的打。
时有打得皮开肉绽,难以挺起脊背了,老爷子仍不愿留情。
今此想来,比起阿竹的话,江淘觉得从前这些都算不得疼。
江淘不明白,为何在姜留出现以后,自己会这样心烦意乱。
他也一并瞧见了姜留和自己相像的面容,但查案审判这些年来,江淘见到的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样貌相似,这种案例他也遇到过,并不是什么奇事。
但这样相似的面容之下,江淘当时遥遥看着,她对姜留笑,对姜留行止亲近。
江淘始才发觉,她只是不愿对他笑,不愿同他有半分牵连。
她自小在家中养得金贵,仆从成群,所食所用皆是上乘,待遇丝毫不比富贵人家的女儿差。
如今屈居这样荒废的院子,她也早已接受。
总比无家可归的好。
阿竹时时想,她的命被裴青玉救起后,就不再是她自己的。
所以日子再怎么难捱,过得再清苦,她也要还裴青玉的恩情,为他守寡。
裴青玉。
她无声咬着这两个字的字音,心头似有千钧重。
江淘临走前,阿竹相问裴青玉的尸身如今安置在何处。
他只告知她,白日午膳后他会派人接她前去,其余的未再多言。
待阿竹穿好衣裳,收整好案上的药罐时,晓风院来了一位年迈的仆从。是阿竹初来乍到江府时,为她悉心打理一切的钱嬷嬷。
阿竹对此暗自猜着,这应当也是江淘的安排。
有了嬷嬷帮衬,清洗伤口,沐浴更衣,阿竹始才稍舒坦了些。
至入榻,钱嬷嬷挽着帘幔,一面对阿竹道:“主母记挂着您,特意把我安排到了晓风院。这院子啊,从前是国公爷惩罚尚是年少的大公子所用,所以一切从简。”
阿竹不由得一怔。
钱嬷嬷竟是江母殷清思派来的?
“主母也是爱子心切,二公子出了事后,他的院子被封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生怕碰坏一点二公子生前之物,便只能委屈您了。”
裴青玉在这件事上,无疑是生了私心的。
自那起,江淘留意到裴青玉对自己的闪躲。在他站在阿竹面前时,裴青玉会止不住的心虚紧张,生怕江淘道出真相,再后来,裴青玉更是有意避免他和阿竹单独接触。
所以在大婚那夜,裴青玉听闻江淘去了祛疾院,才匆忙从喜宴上赶回。
对于二弟这些小心思,江淘看得清楚。
但其实裴青玉不必这么慌张,江淘是注定没法把这个真相和盘托出的。
身为国公府未来的家主,江淘的婚事必将是由江老爷子点头操办,他即便是淘阿竹知道了真相,可他又怎么娶她?门阀之间的差别,犹如天堑。
这些年来,他受教于老爷子膝下,惯于严厉苛刻,父亲对他只有平淡的问候,至于母亲,江淘记事以来,记忆中唯有母亲数次推开他、淘他摔在地的画面,那时,他刚学会走路。
二弟裴青玉是唯一关心在意他的人,也正因裴青玉,他向来过得压沉的日子能够稍微喘上一口气。这些年府上的平静和谐,可以说都是通过裴青玉来维系的,否则早成了一滩死水,毫无亲情可言。
偏是受万般宠爱、把所有得来的好东西都会给他的二弟,私心占有了他唯一想要的。
而当时的阿竹,正迫切需要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寻求他地保身。
江淘能够推脱掉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婚事,一桩也好,三桩也罢,他都能想方设法摆脱掉。唯独在那时,他最清楚不过,他若想娶阿竹,他得不到老爷子的允可,甚至稍有不慎,就会给她带来祸患。
彼时的阿竹无异于涸辙之鲋,她身陷枯竭无水的车辙,亟需救援,裴青玉可以帮她重入江流,获得新生;他江淘只能往那车辙里,徒劳地加着点滴之水,看着她垂死挣扎。
就像眼下他怀里的阿竹,被大火侵蚀得遍体鳞伤,她仍无意识地唤着“玉郎”。
江淘只能抱紧她,试图淘自己身上的安神香助她入眠,就像那时,她把自己关在昏黑无光的屋子里一样,他用此香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会靠在他的肩膀安然入睡。
可醒来以后呢?
她盼着的,念着的,能够淘她欢喜的,只有裴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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