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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180-190(第11/22页)
县丞站在堂下,手里拿着簿册,朝他点了点头。
只见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城西油铺的李掌柜,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灰布直裰,跪得笔直,脸上带着气。另一个是城南肉铺的王屠户,三十出头,黑脸膛,膀大腰圆,跪在那儿像半堵墙。
两人之间隔了三尺,谁也不看谁,中间的地上放着一杆秤。谢易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不重,但堂下的人身体都微微震了一下。
“堂下何人, 因何事击鼓?”
李掌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上传得很远——
“大人,这姓王的小子欠我二两银子,借了三年不还。小人上门讨要不成,还被他推倒在地,摔坏了手腕!”
说着,他把右手袖子撸起来,只见手腕处青紫一片。说完他看了王屠户一眼,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王屠户的声音比他大,粗声粗气的,震得堂上嗡嗡响:“不是不还,是这姓李的秤有问题!小人每次去他家的铺子打油,他都用这杆秤称,小人回去复秤,次次都少斤两!”
说着,王屠户便把那杆秤举过头顶说:“大人你看,这秤砣是改过的!一斤的东西能称出一斤二两!他坑了小人多少银子,小人都没找他算账,他现在反倒好意思来告我?!”
谢易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杆秤从王屠户手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秤杆是枣木的,磨得发亮,秤星密密麻麻,看不出什么。
他把秤砣翻过来,砣底的铅封有撬动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秤放在案上,拿起惊堂木,又在手里掂了掂,问李掌柜:“这秤是哪来的?”
李掌柜:“回大人话,这杆秤是小人父亲那辈传下来的,用了三四十年,从没动过手脚!”
谢易问他:“你说这杆秤用了三四十年没有动过手脚,你可有什么办法证明?”
李掌柜答不上来。
谢易又问王屠户:“你说他少你的斤两,你可有证人或物证?”
王屠户也没有。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举了手,是街上做豆腐的郑老七。他说他也在李掌柜那儿买过东西,回家复秤,虽然没有次次少,但有时候确实不够分量的。人群中其他人也站出来说了,李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谢易没有当场断案。他把那杆秤收起来,说此案需要另行查证才能做出公正的判决,让双方各自归家。
退堂后,他把那杆秤拿到了后衙,又把秤砣的铅封撬开,里面是一坨铅,形状不规则,像是后来填进去的。
他把秤砣放在天平上称了称,比标准秤砣重了一些。一斤的秤砣重了,称出来的东西就多了——这是最简单的作弊手法,乡下老农都知道。
谢易让冯县丞去查了李掌柜和王屠户这几年的生意往来。
查了三天,李掌柜的账簿记着王屠户赊账的条目,但数量对不上,多记了好几笔。王屠户那边没有账簿,但他的几个老主顾都说,王屠户的肉从不短斤少两,人品信得过。
谢易看着那些材料,想了很久。秤砣是假的,秤杆是不是假的?
于是他又检验了秤杆,发现杆秤好好的,没动过手脚。他明白了,李掌柜只在秤砣上做手脚,秤杆是好的,万一有人来查,他可以把秤砣换回来。
第二次升堂,李掌柜和王屠户又跪在堂下。这一次堂下多了几个人,是豆腐坊的郑老七和另一个作证的人。
谢易把那杆秤放在案上,把秤砣的铅封给李掌柜看了,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有再狡辩,低头认了。他说他确实改了秤砣,是为了多赚几文钱。
三年前王屠户来铺子里赊账,他用改过的秤称了油,多记了账。后来王屠户不来了,他也没办法改账,就这样放着。至于对方赊的账,他也因为铺子生意忙碌的缘故慢慢就给忘了。
若非前阵子两人发生口角,他也不会想起这件事,向其索要账面上赊的这二两银子,甚至还为此闹到县衙这儿来。
谢易把惊堂木一拍判李掌柜归还王屠户二两银子,另罚银一两充公,那杆秤当堂销毁,秤砣砸碎,秤杆劈断。
李掌柜跪在那里,脸色灰白。王屠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什么,但要走了。
谢易叫住他,说了一句:“你也记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不要因为别人有错你就理直气壮的不认账。”
王屠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退堂后,汤圆从后衙踱出来,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才欠了二两银子,这种案子也值得你审好几天?”
谢易:“这不是银子的事。”
汤圆歪着脑袋:“不是银子的事?那是什么事?”
“是人心。人心要是不正,将来势必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
六月,广昌县滴雨未落。
田里的稻子从抽穗到扬花,正是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却像把天捅了个窟窿又堵上了。
不是不漏,是漏得太少。偶尔飘几片云,阴半天,挤几滴雨点,地皮还没湿透就散了。
百姓从早到晚仰着脖子看天,看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绝望。
谢易带着冯县丞下乡看了一遍,田里的裂缝都能塞进手指了。稻叶打着卷,一碰就碎。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干枯的稻穗,不说话,也不看谢易这个县官。
谢易蹲下来,问:“往年这个时候有没有这么旱过?”
一个老汉摇了摇头,说:“小老儿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六月就旱成这样的。往年六月总要下几场雨,哪怕不大,也能顶一阵。今年从五月下旬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
冯县丞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府城那边也旱,但是没咱们这边严重。”
谢易站起来,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干裂田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白峤县,有一年也旱过,但没这么厉害。
当时谢老九在义庄后面的菜地里挖了一口井,每天挑水浇菜,菜保住了,庄户人家的庄稼却枯了大半。那年粮食涨价,谢老九多买了几袋米存着,吃到了第二年春天。
回到县衙,谢易召集各乡的里正开会。十几个里正坐在堂下,一个个面如土色。
谢易问他们各村的旱情,有说三成田绝收的,有说五成的,也有说七成的。谢易把数字记下来,让冯县丞统计造册,准备上报建昌府请求赈济。
他又问了各村的水源情况。有的村有井,有的村靠河,有的村既无井也无河,全靠老天爷下雨。那些靠天吃饭的村子,旱得最厉害。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明天开始,县衙开仓放粮,先接济那些断粮的户头。”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仓里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要是旱情再持续下去,后面的日子就难办了。”
谢易:“能撑多久撑多久,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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