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_叶律酥: 第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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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一齐朝着村头望过去,暴雨过后的天仍旧压得很低,铺着大片的火烧云,从天南烧到北,明明是少见的景色,却莫名看得人心里头压抑。

    在那片天空之下,滚滚的烟雾冒出来,正扑朔着朝天上飞。

    “烧什么呢?这么大烟。”女人问。

    “烧死人哩。”门外的人道,“雨下了一个月了,病死的人都没地儿埋。现在到处闹病,还发水,有人说死人不烧,非得害死所有人。”

    女人似乎是怕了,往后缩了两步:“就这么烧了?罪过罪过,家里边儿还好吧?”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表哥没了。他跟他媳妇儿前后脚走的,就前两天的事。”

    女人心里猛得一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问道:“……就没了?那他儿子呢?”

    “你说小观?不知道。”那人说完,轻轻咳了两声。女人又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人见状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能躲一天也行。”

    女人回了房,心里凉了大半截。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左找右找,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拿了厚厚的头巾裹了头,抱起桌上最后剩的一点米,快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下过雨的地面很泥泞,走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虽说难得遇到个放晴的时候,村子里也没什么人语,只听到傍晚的乌鸦在叫唤。

    听起来怪瘆人的。她在心里面想。

    还没走到她表哥院子外头,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她被那不大的动静闹得心里头一沉,敲着门道:“小观,小观你在家吗?是我。”

    敲击的声音停下了,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点点脚步声,约摸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踮起脚去够门栓,却又在碰到的时候收回了手。

    女人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了一声:“楼观?”

    稚嫩的童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点哑:“表姑。”

    听见楼观的声音,女人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些,柔着声音道:“给姑开门呀,姑来看看你。”

    楼观看着眼前的门栓,身子却杵着没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小小的一张脸也跟着憋得通红,忍了又忍才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女人听见那童声心都快碎了,一双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门环上。

    可是真要她去推门的时候,她心里又忽然咯噔一下,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收了些力道,只就着门环敲了敲门道:“你好歹让姑给你送两口吃的,成不?”

    楼观摇了摇头:“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表姑留着吃吧。”

    女人道:“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楼观道:“生了病的人很快就会死。爹娘今晚被拉走了,烧了。米缸里还有些吃的,若我没吃完就死了,表姑记得来拿。”

    女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哄了,只隔着门道:“谁告诉你他们是去烧了?村里是给他们入土为安,他们会保佑你的。”

    楼观却知道表姑是在哄他,只答道:“我听见了。”

    村头细微的人语、哭声、搬动柴火的声音,湿漉漉的柴被想尽办法弄干,跟柴房里囤着的干柴拉到一起,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女人知道楼观自小就喜欢说点胡话,现下更以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有些神经混乱,便哄着道:“傻孩子,那都是谁告诉你的?都是没有的事。你要听表姑的,表姑还能骗你不成?”

    楼观没说话,他本来就知道说这种话没人信的,只暗暗觉得自己何必多说这一句。

    女人见楼观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一点包裹放在地上,说道:“吃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自己出来拿。”

    楼观道:“不用。”

    女人听着孩子的话,在心里暗暗啐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嘴上温声道:“孩子,你别放弃,神仙会庇佑我们的。等仙家的人来了,我们或许都有生路。”

    楼观并不相信什么神仙,只闷着头“嗯”了一声。

    女人也知道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喜欢说话,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楼观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红白交叠,额上因病蒙着一层薄汗。

    确定门外人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还没有门栓高的小男孩取了包裹走回院子里,对着之前的几块木板发起了呆。

    那几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钉着几颗钉子,几乎看不出它本身是想被做成个什么。

    他拿起了一旁的小锤子,又对着木板叮铛敲起来。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柴房里囤积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偶尔放晴的时候,连烧尸体的声音也没那么频繁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楼观踩着板凳,从米缸里舀出了最后一碗米。

    他家里没有人了,他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连吃的也没有了。

    他最近又瘦了好多,明明是九岁多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和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高。

    好在他的棺材已经做完了。楼观想。

    那个他叮叮咚咚敲了好几天,做得不好看也不怎么成型的棺材。

    因为父母被拉去火化的缘故,他不喜欢火,这段时间却常常听着火焰灼烧皮肤的声音入睡。

    他听着这些声音,在病痛里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梦见他爹娘被丢进火堆里,剩下一捧灰。

    楼观把装了米的瓷碗放在桌子上,又起身去拿比他个子还高的铁铲。

    他有些庆幸,他生病之后还留了一点力气,能给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棺材,再挖一个小小的土坑。

    他真的不想被人拖出去烧了。他想。

    只是他或许有些高估自己的力气了,棺材虽然已经勉强做好了,但是他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初初铲开一层土皮。

    楼观看着被自己钉的歪歪扭扭的棺材,觉得它肯定是放不进这个坑里的。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面前铁铲的木杆,却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他的头晕晕沉沉地提不起力气,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上。

    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凉。楼观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双膝上全是湿泥。

    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身上好冷。

    楼观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想伸出手抹掉膝上的泥,可他却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躁动声。

    “有仙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有人说。

    “仙者不都是不管人间事的吗?你别乱讲!”

    “是真的,是真的!是那位来了!”

    “谁啊?”

    “渝平真君!”

    渝平真君?

    楼观好像记得这么一位仙者。

    小时候娘跟他讲故事的时候,好像说过,修道之人以超脱尘世为荣,唯渝平真君不同,他偏要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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