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 17、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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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出声道:“醒来了。”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崔瑛走过去,提高了声音:“醒醒,孟致休妻另娶了。”

    窈贞猛得一抖,睁开了眼。

    一睁眼先对上崔瑛含笑的眉眼,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喊了什么,见他笑得促狭,不由得恼羞成怒。

    险些要扬起胳膊打人:“你……乱喊什么,吓我一跳。”

    崔瑛似不经意捏住了她的腕,摸了摸她的脉搏:“嗯,中气十足,看来是恢复了,起床吃些东西。”

    “哦……好。”

    窈贞讪讪将手腕抽出来,低头穿衣,正想让崔瑛回避,却见他走到衣架旁,开始解腰带。

    窈贞:“……?”

    崔瑛不必回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微仰起头解扣子,一边说道:“虞家的以为咱俩是夫妻,只这一间上房,须得轮着睡。你睡饱了去吃饭,正好换我歇一会儿,我可是一夜没睡呢。”

    窈贞立刻想到,他这一夜没睡,都是为自己奔波,顿时心生愧疚,什么意见也不敢提了。

    她连忙起身,把床榻里的被子枕头重新铺了铺。

    其实她想问孟致的消息,问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可是望着崔瑛疲惫的容色,一时心里无限同情,心说:有天大的事,也请他先歇息罢。

    ……

    崔瑛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心里有些朦胧的念头,醒着时或能刻意忽视,待睡着了,便野草一般无拘束地杂念四起。

    先是梦见一桩陈年旧事,一个不相干的人——前任左都御史沈雍。

    沈雍年纪大了,精神愈发癫狂,趁着家人没看住跑出门,混进宫,跪在太和殿外拦御辇。

    当时皇帝及一众皇子,还有内阁诸臣都在,便听沈雍在外头喊:“请陛下开恩,将太子殿下还给老臣!那是我儿的独子,是我沈家仅剩的血脉!求陛下开恩啊!”

    太和殿内一时阒寂,针落可闻。

    太子最先在御前跪下,面如金纸,叩首称万死。紧接着诸阁臣也跪了,人人都低着头,面上的神色却不同。

    程清徽的同年知己、时任内阁次辅的刘延年,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他的面上现出切齿的恨意,目光如刃,射向自己右前方的首辅韩世锦。

    韩世锦是贵妃之父、越王外祖,他老神在在地跪着,浑身却透出一股舒爽的笑意。

    崔瑛那时年纪小,个子矮,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将他们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这其中的缘由,官司的伊始,他那时便很清楚了。

    当今皇后姓何,先头曾有位丈夫,便是在外哭喊的沈雍的儿子沈公子。

    今上尚为太子时,去沈家问一桩御案,正碰上沈公子暴毙停灵,灵堂里人人哀毁,今上却一眼就看见了哭成泪人的何氏。

    当天夜里,何氏就被送到了他榻上。

    他以为是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不料却似被下了降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将何氏带回东宫,力排众议立为太子妃。

    一个月后,何氏诊出了喜脉。

    是沈公子的遗腹子?还是今上的龙种?没人敢断言。

    但今上认下了这个孩子,并在登基后,同时册立何氏为皇后、此子为太子。

    然而总有人不服,盼望着今上心里有嫌隙,所以挑拨了沈雍进宫,来喊太子是沈家血脉,意图动摇太子嫡出的身份。

    崔瑛望见御座上的天子扶额苦笑。

    天子似乎不以为意,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朕年轻时以谨身称著,仅此一件风流事,闹到现在也不消停。怎么,朕娶了沈家的寡妇,就要将朕的儿子赔给他吗?太子是朕的骨血,朕会不清楚?快将沈老请回去吧,免得传到皇后那里,朕要替这老头子吃挂落。”

    这件事就此轻拿轻放,除了沈家被族诛,太子似乎并未受影响。

    但崔瑛知道,崔瑛明白,不是的。

    天子真正的怒意藏在心里,因投鼠忌器暂未表露。否则帝后何以时常争吵,太子何必终日战战?

    受这些破事牵累,崔瑛也不胜其扰。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子私德不修、管不住色心的缘故。天下有千万个清白女子期待他宠幸,他偏偏看上了有夫之妇。

    这不就是犯贱吗?

    恼怒至极时,他在天子面前也出此狂言。以为会换来暴怒与责罚,不料天子拍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天子说:“朕的确是自作自受,你瞧不起,这很好,你可千万要保持这清高的心性,自重自爱,莫要步了朕的后尘。”

    ……

    天子的朗笑声犹在耳,眼前却又浮现一只柔荑。

    不是世家贵女的手,没有涂蔻丹、没有一重套一重的金银玉镯。

    清白素净,指腹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一时搭在他胸前,一时又在水桶里湃弄,像一尾灵俏的白鱼。

    最后它停在床榻边沿,烛光循着它一路游上去,照见一张惶恐的、含着眼泪的脸。

    是贺氏的脸。

    孟致的妻子贺氏,他的嫂夫人贺氏。

    贺氏身无寸缕,抱膝蜷缩,仅靠披散的长发遮体,露出一对圆润如玉削的肩膀,含泪望着他,目似哀求。

    樱唇颤颤张合,以他从前的立誓质问他:

    “你不是最恨肖想他人妇者吗?你不是要洁身自好吗?”

    仿佛一声金钟玉振,轰然作响,崔瑛猛得睁开了眼睛。

    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望着头顶的素色床帐,他喘息片刻方定神,正要翻身下床,略一动身体,忽然僵住。

    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让他狠狠记起了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

    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去内监所把自己阉了。

    偏偏这时,他陡乱的呼吸引起了外头那人的注意,一只手——梦魇里的那只手探进了床帐,撩开一道缝隙。

    她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他白日里穿过的衣服,正将剐蹭缝补了一半。背着灯向他望过来,盈盈眉眼依然明亮得动人,含着笑道:

    “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几个很甜的芋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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