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 16、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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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微弱。

    钟宝葭走过去,半跪在他身前,没有半分犹豫,上手一把扯开他长衫的领口。

    她动作半分没客气,“撕啦”一声,直接将那被血浸透的长衫,连带着里头的白褂一并粗暴地撕开。

    宗孝厉的肌肉瞬间因为剧痛而紧绷。

    他倏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依然带着股刀锋般的森冷,死死盯住她,同时另一只手也飞快的摸起了枪。

    “忍着!”

    钟宝葭抿着唇,脸色冷得比他还硬。

    这会儿也懒得管他要杀不杀,反正现在两个人的命算是绑在一块了。

    她低着头,拿起剪刀,毫不客气的剪了里面的白褂子找到伤口。

    那处致命的伤口在右侧肋骨偏下的位置,是个贯穿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很是骇人。

    “没拿麻药。”

    钟宝葭拧开火酒的盖子,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心虚,

    “直接取子弹,你行不行?”

    这煞神把她拖进这种要命的绝境,她恨不得他疼死,眼下她愿意不计前嫌的救他,就已经是菩萨心肠了,还想打麻药。

    宗孝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因为失血和剧痛已经没什么活人气息,简直跟个刚死的厉鬼差不多。

    但他仍旧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极淡地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

    “动手。”

    钟宝葭也不废话,将那瓶火酒直接兜头浇在了伤口和手术刀上。

    “嘶——”宗孝厉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脖颈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没漏出半点痛哼。

    刀尖探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底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乎能听见血肉分离的声响。

    好在钟宝葭的手极稳。她动作利落精准下刀又准又快,刀刃在血肉里翻找着那颗嵌得极深的金属弹头。

    因为子弹打中方向的缘故,刀锋极其危险地贴着他的一根大血管。

    他们两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此刻,只要钟宝葭的手哪怕故意抖上一分、偏上一寸,宗孝厉这条小命立刻就得交代在这艘破船的底舱里。

    宗孝厉没有闭眼。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滴,他垂着眸子,那双没有温度的黝黑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钟宝葭握刀的手,仿佛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不是他自己。

    这种毫无防备却又随时打算拔枪跟她一同毙命的注视,简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压迫和豪赌。

    钟宝葭的后背也全被冷汗湿透了。

    她脑子里确实一瞬闪过直接弄死他的念头,但最终,想要活命的清醒还是压倒了杀意。

    宗孝厉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情况不明的船上,根本无法活着回上海。

    即使回了上海,她如今卷了进来,也不一定能从宗孝厉的仇家手上逃命。

    “当啷——”

    一颗带血的黄铜弹头被硬生生从血肉里挑了出来,砸在一旁的铁板上。

    钟宝葭飞快地将纱布堵上去,死死按住出血口,同时拿起一旁的绷带将他的腰腹一圈圈缠紧。

    包扎完,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

    钟宝葭脱力地跌坐在对面的舱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宗孝厉在强撑着挨过这没有麻药徒手取子弹的剧痛后,也终于顶不住失血的虚弱,头一偏,彻底昏死了过去。

    可即便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左手却在昏迷前的一瞬,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钟宝葭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简直要捏碎骨头,掰都掰不开。

    钟宝葭挣扎无果,索性也懒得管,闭上眼睛在船底的腥锈味道里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船靠岸了,开始在卸货。

    钟宝葭猛地惊醒。

    她第一时间看向对面的宗孝厉。

    男人靠在铁壁上,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冷得像具真真正正的尸体。

    死了?

    钟宝葭心头一跳,神经兴奋片刻顿时再度变得紧绷起来。

    她咬了咬牙,身子往前探,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同时极其隐秘且果断地摸向了包里那把已经上好膛的勃朗宁。

    如果他真的死了,她必须得想办法活着回上海,

    如果他没死但成了废人,她也不介意补上一枪。

    总之就是绝不能让他拖死自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翼的那一秒——

    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宗孝厉没有动,眼神丝毫没有刚醒来的模样。

    他黑眸沉沉,毫无波澜,视线先是看了一眼停在他鼻尖上方的手,随后极其缓慢地往下移,落在钟宝葭包里那只握着枪柄的手上。

    “……”

    底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宝葭的头皮瞬间麻了,心跳也几乎骤停,用力握紧了手中枪,心底盘算着她的子弹能不能有这个死人快。

    然而,宗孝厉似乎并没有打算戳破她的打算。

    他神情很是沉静,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两秒,缓慢地将视线收了回来,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英俊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渴,水。”

    “……”

    钟宝葭背后早已一层冷汗,闻言索性也继续跟他装傻,

    “这里没水,不过船靠岸了。”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包里抽出来,干巴巴地道,

    “等货卸完我们再上去,看看有没有水。”

    “嗯。”

    “……”

    —

    火轮船停靠在码头,两人顺了几件船员挂在底舱的粗布短打换上。

    钟宝葭帮忙宗孝厉将断掉的右臂和包扎好的腹部藏在宽大的褂子里,又往他那张俊美的小白脸上抹了点黑泥。

    趁着卸货的混乱,二人从船舱底下溜了上去,又混在苦力堆里下了船。

    一出码头,满街都是震天响的叫卖,街道上的牌匾写着繁复的字号,周围人也都操着一口广东话。

    钟宝葭这才发现,他们竟然顺着水路从香港逃到了广州。

    “现在怎么办?”

    钟宝葭看着这全然陌生的地界,一想到上海还有棉纺厂的那堆烂摊子等着,登时就急得有些压不住火气,

    “我那批机器和丝线还没买,怎么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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