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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吹梦到西洲》 170-180(第6/18页)
将旧案一笔勾销,不但能让他官复原职, 还可以去他府上任佐官, 对他这小小官吏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当然,条件是郑家的凶案、顾氏的旧案, 都要烂在肚子里。
身为官员,郑郡守廉洁奉公、急公好义的名声在外,但他终究也是郑氏的一员, 生来就要维护家族的名誉和利益,他绝不会允许郑夫人活着到官府。
昙远听闻郑郡守赶来,便猜到是这个结果。
他不能对师弟说实话,可是又不想骗他,因为明日醒来,他就会知道郑夫人已葬身火海。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程瀚麟若是真孩童,或许就信了,但他毕竟有个成人的芯子,便是天生心机浅,也是大商户子弟出身,一眼便看出了昙远的不对劲。
“师兄……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话音未落,昙远便道,“我只是来看看小夜,方才主持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程瀚麟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他是调查郑家凶案的“官差”,主持哪敢用寺里的琐事劳烦他。
但是他明白昙远和他们这些外来之人不同,他在这里有亲人,有故交,如今还是在逃犯的身份,要在这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
如果郑郡守能帮他洗脱当年的冤情,倒也是桩幸事。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向他笑了笑:“师兄,这几日多谢。”
昙远正要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几乎有些生气:“谢我做什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案子是那孩子破的,他眼睁睁看着他昏迷却救不了他,当日他在郑夫人面前说的那席冠冕堂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他追查顾氏旧案多年,当真是为了公道么?还是因为不甘心?
无论如何,如今他是彻底将公道悖弃了。他无颜面对这些孩子。
程瀚麟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师兄是好人,愿佛祖保佑师兄。”
那小沙弥站在黄昏里,眼神悲悯,斜阳把他的小脸镀成金色,几乎像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有一瞬间昙远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我不是好人!”他扔下一句,仓皇地逃了出去。
他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好好静一静,可快要走到时,又突然转过身,朝着关押郑夫人的院子走去。
自从郑郡守来了之后,郑夫人便被换到了郑小郎原先所住的那处偏僻禅院中。
昙远走到门外,发现在院外看守的并非郑家仆役,而是郡守带来的人,那两个守卫虽身着便服,但身形魁梧,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显是见过血的官兵。
两人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昙远,一人抬了抬下颌:“何事?”
昙远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嫌犯。”
那人眉头一皱,蛮横道:“郡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昙远道:“我是调查这案子的官差,也算闲杂人等?”
那人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任何人不得见那犯妇。”
话音甫落,有两个郑家的仆役抬着个大木桶,吃力地向他们走来。
一人气喘吁吁道:“郑管事吩咐奴等将郡守要的……”
侍卫瞥了眼昙远,立即打断他:“行了,把水放下你们就走吧。”
仆役露出讶异之色,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他同伴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见没有!”
先前那仆役回过味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两人将大木桶放在门边,便即抓着扁担,低着头快步走了。
昙远朝那桶里望了一眼,只见液面仍在晃动,看样子黏稠厚重,绝不可能是清水。
“看什么看?赶紧走!”那两个侍卫见他张望,连忙驱赶他。
昙远道:“那么一大桶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与你不相干的事少过问!”那说话特别冲的侍卫没好气道。
另一人走过来,笑着道:“我听郡守提过你,夸你有才干,郡守惜才,入了他的青眼,你将来前途无量。”
他重重地拍了拍昙远的肩:“别叫郡守失望啊!”
那一拍,似乎又将他鼓起的勇气拍泄了。
昙远像个漏了气的蹴鞠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不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对自己,他漫无目的地在郑家别业中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前。
他抬头一看,方才发现那是郑家姊妹的住处。
他回过神来便要离开,却不想刚一转身,一张雪白窄小的少女脸庞映入眼帘。
与美丽的容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那双无神的眼睛。
郑家大娘子由一个提灯的侍婢搀扶着,正从外面归来。
昙远不禁叫了一声:“大娘子?”
大娘子一怔,随即向着他的方向双手合十一礼:“见过昙远禅师。”
虽说他如今有了另一重身份,但是郑家人还是以法号称呼他。
昙远没想到她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十分惊讶。
“大娘子身子大好了?”昙远道。
“小娘子还病着呢!是郑郡守请我家小娘子去说话,哪有那么快大好,又不是装病!”那婢女急忙替主人解释。
郑大娘轻斥了一声:“不得无礼!”
又向昙远道:“婢子言语无状,冲撞禅师,还请见谅。”
昙远道了声“无妨”。
郑大娘又问:“禅师光降舍下,有何贵干?”
昙远道:“只是无意之间路过。”
郑大娘点了点头,便要回自己院子里去,昙远眼看着婢女搀扶着她跨入门中,忽然头脑一热道:“大娘子留步!”
郑大娘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微有惊诧之色:“禅师有何见教?”
昙远已经开始后悔,但还是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大娘迟疑片刻,点点头,请了昙远进去,吩咐婢女将她扶到盛放的蔷薇架下坐下,然后让她去廊下煮茶,只剩下两人说话。
“郑郡守方才请大娘子前去,可是为了令堂之事?”昙远开门见山问道。
大娘子听见“令堂”两字,蹙起秀眉,揪紧衣袖,声音冰冷:“家母多年以前便已驾鹤西游。”
昙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心中暗叹:“抱歉,在下失言,郡守可是为了嫌犯顾氏之事?”
大娘子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白了一些,比她身后那架白蔷薇的花瓣更显脆弱。
她默然点了一下头。
“郡守可曾说过,会如何处置嫌犯?”
大娘子道:“杀人自然要偿命,她是罪有应得。”
她别过脸去,咬了咬嘴唇:“到了官府自有官员秉公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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