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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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将宋桃掼跌在榻上,就好似随手掷开了一件物件。宋桃不妨这一下,却撞得生痛,瑟索着伏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夷山君当她跟前坐下,平静地说:“你要愿意替这小儿去镇‘天吴’,那就让你去。可倘或你镇不下来,我仍拿这小儿祭阵的。”

    宋桃扶身坐将起来,说道:“我若办成这事,你不能再为难阿潭。你答应吗?”

    夷山君目光似放空,淡然盯着跟前一面粉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若真镇下神器,一个不记事的小儿于我无用,我自然不为难他。”

    宋桃道:“好。可这事要办成,我有三个条件。”夷山君道:“你说罢。”

    宋桃便一字一句,铿锵清脆地说着:“第一,‘天吴’是司水之器,你需寻一处大江源出之地,由我设大阵虚境,方能纳住它;第二,此阵我要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祭阵,怎么弄来,你想办法;第三,此乃镇遏大阵,我需入阵坐守其中,我这一去与殉身无异,不知何时再有见天之日,你……”说到末处,她再忍耐不住,已然清泪盈眶,目色涟涟,她凄然看着那夷山君,哽咽半晌,方才续上话道:“你让我再见潭儿一面,我才甘愿。”

    夷山君看了她一眼,神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无一丝怜色,可他口上却极其温柔地劝慰道:“好,我都答应你,别哭了。且教你见他一面罢。可你若打一丝非分主意,这事就没有可谈的余地了,好吗?”

    他说出口的话温和柔善,又漠不关情,似绵里针,扎得人暗暗作痛。宋桃目若死灰,微微点了点头。

    夷山君便吩咐了从人出去,将那小儿带来。

    宋桃坐在那儿出神看着这人,忽而苦笑道:“阿渊,阿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夷山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也看着她。

    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漈深处。

    她仰头看着海漈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漈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噹……噹……噹……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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