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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池中物》 80-90(第7/29页)
能洞透人心。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太子,你父亲李钦只擅战,一向亏于治水功事,致使都江地水司制里,党营私结;直到你哥哥李奕成角营职,一力担承此事,东海在治事上才有些起色。这些年来,你哥哥一心给族亲谋安荣,迎风顶浪,收权立威,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你东海举族之望,都在他身上呢。他若因误信了你的话,带累东海覆族,他这人何等高的心性,要怎么给族亲交代?又如何有面目见东洲父老诸辈?”
这话更直点中了命门。李镜这才恍惚间明白过来:秦恕方才特意提及大哥的营职旧事,话根原是为了落在这里的。
一霎间,李镜似被逼到崖头尽处,走投无路了,他那浑身倔强意气一下烟散,只目色灰败,垂头委坐在旁,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仍重申那一句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极洲你愿去,还是不愿去?”
李镜张了张口,寂然半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颤哑地答道:“我……我愿去。”
秦恕“唔”了一声,又问:“若阿潭醒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李镜心如槁木,茫然道:“我不知道。”
秦恕一手用力扶住他肩头,沉声提点:“你爱他深切,自然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处的。不是吗?”
李镜抬眼看着卧在榻上的东唐君,那人呼息沉缓,眉目安然,好似睡得极稳极深,他静看着良久,才悲声缓出一句:“是。”
秦恕这才轻轻拍了拍李镜后心,欣慰道:“这很好。”李镜心似枯死灰化了,低垂着头说:“倘或我与阿潭去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恕无所谓地“唔”了一声,接道:“可以,你说罢。”
李镜道:“我要你指天立誓,从今起,不论九天四海什么态势,你秦恕必要全力为四海筹措,与九天争衡,保得我通族安泰。”
秦恕顿了顿,反问:“我若不答应,你又奈我何?”
李镜到了这番境地,再无所惧,一把将银水剑边压在颈边,决绝道:“我照项一剑,死在这里,你又奈我何!”说到末处,声息俱震,只怒瞠双目,凛然望着秦恕。
他一想到自己终将离家离亲,永世再难归海,难过得心腑俱裂,两目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悲恸得浑身战抖,狼狈无措至极。
秦恕听着他这声息情状,默然半晌,到底应了一声:“好。只要我在,必保四海安在。倘或你东海有失,我也死在你父兄之前。”
李镜哑声道:“你休想再骗我。玄水珠与血亲通感,即便到了极洲,倘或父兄遭有不测,我必以身殉族。你不如我愿,我也不教你如愿!”
至此,两人都知话到尽头,再无也说的了。
第83章 极洲之许
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 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 你出来!出来!”
一开始, 他不知是唤谁, 便不理睬。
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 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 那些人不再来了, 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 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
他点了点头, 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 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 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他心里想, 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 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 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 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 我也难保你。”
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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